第15章 恶人不是脸谱(2/2)
竹林比她想象中大。
茂密的青竹一层层叠上去,把天空遮得只剩零星的碎光。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松软无声,让人分不清方向。游幽箬在竹林中循着有人走过的痕迹追踪了大约半个时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粗犷的嗓音。
令狐小子!你跑什么!老子又不会吃了你!
游幽箬躲在竹丛后面探头看去。前方一片较开阔的空地上,令狐冲靠着一根粗竹站着,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浅浅的刀口,正用剑撑地喘气。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厚背刀。如果不是知道这人底细,单看外表确实像个憨厚朴实的庄稼汉。
田伯光。
他看起来不像传说中那种面目狰狞的淫贼,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磊落感——虽然做的事不磊落,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坦荡得不像个反派。
田兄,令狐冲喘着气笑了一声,你追了我半个竹林了,不累吗?
累啊!田伯光叉腰站在那里也喘,但老子就想问你一句,那个小尼姑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哪?你要是知道,说出来,老子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令狐冲摇了摇头:我说过了,不知道。
你骗谁呢?那几日你就跟她在一起,你敢说你不知道她的去向?
她走了。令狐冲说,往北走了,具体去了哪,我没问。
田伯光盯着令狐冲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游幽箬意想不到的意味,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失落。
令狐小子,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我田伯光这辈子没跟谁交过朋友。你是头一个。
令狐冲没有接话。
田伯光又说:这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把那帮华山的人引到你这边来。但你帮我传句话给那小尼姑——就说,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唐突了,她要是愿意,我田伯光可以当着她的面磕头认错。
这句话让躲在竹丛后的游幽箬愣住了。
她原以为田伯光追仪琳是出于采花贼的本性,但这番话听着,竟然有几分……真心?一个江湖上臭名昭着的淫贼,居然会为了一个尼姑追出几十里地,还说要磕头认错?
游幽箬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田伯光是个恶人,这点毫无疑问。但恶人也不是脸谱,他会笑会叹气会认错,会在一个面前露出不那么凶恶的一面。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但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令狐冲现在重伤未愈又被田伯光追了半个竹林,再加上附近可能还有华山派的人。游幽箬攥紧剑柄,正要考虑怎么出手,忽然听见竹林另一侧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听步伐至少有五六人,正朝这边围拢过来。
田伯光的耳朵比她还灵。他脸色一变,低骂了一声:他妈的,华山的人又来了。
他看了令狐冲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丢过去:止血的。你上回帮了我一次,这瓶药还你。
然后他转身朝竹林深处掠去,轻功快得像一阵风,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
游幽箬从竹丛后面冲出来跑到令狐冲身边。令狐冲看见她,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要被人堵在竹林里。游幽箬扶住他的胳膊,走,从东边穿出去,那边有条溪沟可以藏人。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东边撤,竹叶踩在脚下簌簌作响。游幽箬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那群华山派的人似乎没有追进太深,到竹林边缘就停了,像是在顾忌什么。
等两人终于穿过竹林钻进那条干涸的溪沟里蹲下来喘气的时候,游幽箬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她把令狐冲扶到溪沟壁上靠着,检查了一下他左臂的伤口——不深,但血还是往外渗。
她把金创药敷上去重新包扎,动作已经比第一次在破庙救他的时候麻利了许多。
包扎完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令狐冲靠在溪沟壁上偏过头看她,大概是从她绷紧的侧脸读出了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别瞎想。你来了就是帮了大忙。要不是你带着我从东边绕出来,我可能还在竹林里跟田伯光兜圈子呢。
游幽箬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盯着面前干裂的泥土,低声说了一句:可我连正面跟田伯光打一架的本事都没有。你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我只能躲着看。
令狐冲沉默了一会儿。
小游,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从认识我到现在才不到十天。十天之前你还是个被绑在祭坛上等死的姑娘。现在你有了内功、有了剑法、端了两个天阴教的窝点、还救了我两次。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轻,但很稳。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别拿你跟那些练了十几二十年的人比。
游幽箬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闷闷地了一声。
溪沟上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两个靠墙坐着的人身上,细细碎碎的,像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