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棋子(1/2)
沈浪是第四天傍晚回来的。
他沿着河岸走下来的时候,身上的蓝布衫多了几道口子,像在灌木丛中穿行时刮破的。他的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走近了游幽箬注意到他手腕上缠了一圈新的白布条,隐隐渗着一点淡粉色的药渍。他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火堆旁边多出来的那个深灰色的身影——金无望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像一尊落满了灰的旧塑像。
沈浪看了他两息,点了一下头。
金无望睁开眼回了他一个同样的点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已经确认了彼此都还活着这件事就够了。
朱七七在沈浪出现的那一瞬间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口的话跟她的情绪隔了一层壳:你回来了。
沈浪走到火堆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干饼掰开吃了一口。他没有解释去了哪里、见了谁、那圈包扎的白布条是怎么来的。
朱七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吃饼的样子,她的手指攥住了自己的袖口又松开,反复了三次。然后她在沈浪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水囊推到他手边,用那种尽量正常的、随便的语气问了一句:你见到她了?
沈浪咬饼的动作停了半息。
她还好吗?
还好。
朱七七没有再问了。她转过身去拨火堆,用一根树枝把炭火翻来覆去地拨弄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嘴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用这个姿态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沈浪吃完干饼喝了水,站起来走到河边洗了手。他回来的时候在游幽箬身边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白飞飞往北走了。她说她想一个人待一阵。
游幽箬看了他一眼:她让你带话?
算是吧。沈浪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域,她说……如果下次再见,她会跟我说真话。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到自己那棵树下坐下了,靠着树干闭了眼。从露面到安置下来,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五句。
游幽箬坐在火堆边看着这一幕,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收进眼底。朱七七还在拨火堆,拨得比刚才用力了。熊猫儿假装在看天空。金无望始终闭着眼没有动过。冷二坐在她旁边慢悠悠地削着今天的新木棍。
这一切都微妙的,像一锅刚要沸腾但还差一把火的汤。
第二天中午,队伍走到了一个叫清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比沿途经过的那些村落热闹得多。街上有杂耍的、卖糖人的、支摊子算命的,烟火气混着各种嘈杂的人声灌满了街巷。游幽箬跟在队伍后面进镇子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镇口茶棚里的王怜花。
他坐在最显眼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四个杯子。一身雪白的衣裳在灰扑扑的镇口格外扎眼,折扇搁在桌角,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后院等客人。他看见他们从街口走进来,眼底那抹笑意便浮了上来。
各位,走累了吧?进来喝杯茶。
队伍停下来。朱七七第一个进了茶棚,在王怜花对面坐下,端起他倒好的茶喝了一口。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王怜花的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听说你们在附近,就等了一下。顺便——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浪,听说有人追着个姑娘跑了一百多里地,我特来当面恭喜。
沈浪在棚子另一侧的桌子边坐下了,没有接话。朱七七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王怜花像是没注意到,继续笑着说:朱大小姐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哦,是不是因为沈浪追的那个姑娘不是你?
他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句闲话。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层故意挑事的意思。朱七七手里的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在手背上。
王怜花你少说两句会死?熊猫儿在旁边开了口,难得声音带着火气。
王怜花举了举手表示投降,但嘴角的弧度没变。他转头看向游幽箬:游姑娘,你倒是沉得住气。这一路这么热闹,你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游幽箬回他。
王怜花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老板端了一碟花生米上来放在桌上,王怜花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眼睛在朱七七和沈浪之间来回转,像是在等着看什么热闹。
朱七七忽然站了起来。她端着自己那杯茶走到沈浪面前把杯子放在他桌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沈浪对面坐下。她的动作很利落,带着一种我不装了的干脆。
王怜花你别拐弯抹角的,我知道你想看什么。她看着沈浪的眼睛,沈浪,我朱七七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没藏着掖着过。我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是喜欢飞飞我也拦不了你,但你得跟我说清楚——她走了你追了一百多里地,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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