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棋子(2/2)
沈浪抬头看着她。茶棚里的光线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了一道明一道暗的纹路。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我跟她说,如果她想走就走,如果她哪天不想走了,可以来找我。
朱七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她问。
沈浪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看着她,那种看的方式跟看白飞飞确实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深、那么沉,但它是直的、正面的、不闪不避的。他说:你在我心里很重要。但你们两个不一样。
朱七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被她用力咽了回去。她端起面前那杯茶仰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站起来没有再看沈浪也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茶棚外面背对着所有人站住了。
游幽箬站起来跟了过去。
她走到朱七七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镇口那棵老柳树下。朱七七的肩膀在微微起伏,没有哭,但她在用力呼吸,像是在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喘出去。
他说得对。朱七七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哑,我们确实不一样。他对飞飞是那种……看见了就想走近的那种。对我不是。但他也说了实话,他说我重要。他对我从来不说谎。所以我就算难过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游幽箬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朱七七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在自己袖中摸了摸,摸到那根野蔷薇木簪,把它抽出来递给了朱七七。
送你。
朱七七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簪子,愣了一下:这不是冷二送你的吗?
他还会削新的。游幽箬说,你先拿着。簪子这种东西,有时候能让人站得直一点。
朱七七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簪子接过来别在了自己发间,野蔷薇的木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哽在胸口的东西重新压了下去,挺直了肩膀。
走了,回去了。她说。
两人走回茶棚的时候,王怜花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花生米的碟子底下:有事,先走了。下次见,游姑娘记得欠我的那句话。
游幽箬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注意到白飞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茶棚对面的巷口。她站在阴影里,裹着一件新的浅青色披风,面色比几天前好了些。她的目光穿过街道和人群落在茶棚里,落在沈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游幽箬。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望了一下。白飞飞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游幽箬收回目光端起茶喝完了。冷二在旁边把她的空杯子接过去又添满了,低声说了句:白飞飞刚才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
她跟王怜花好像说了几句话。
游幽箬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冷二:什么时候?
你出去陪朱七七的时候。王怜花从茶棚后门溜出去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白飞飞也是那个时间出现在街对面的。冷二说完低下头喝自己的茶,像是只是顺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游幽箬端着那杯新添的茶没有喝。白飞飞和王怜花,两个聪明人,两个同样擅长利用人心和制造局面的人。他们在茶棚外面碰了面,说了话,各自带着满意的表情散了。她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默契,但她能猜出方向——王怜花喜欢把局面搅浑来给自己创造机会,白飞飞有她要走的路和要利用的人。他们的合作不需要什么誓约,只要目标暂时一致就够了。
而她自己呢。
游幽箬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到茶棚外面晒了晒太阳。午后的光暖融融地铺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她闭了闭眼,让光照在脸上的感觉流进皮肤里。她在心里把当前的局面重新分了一次层:沈浪和白飞飞之间的那条线还没有断,朱七七在等一个她大概等不到的答案。王怜花在搅局,白飞飞在布局,金无望在观望,熊猫儿在护着大家。冷二在她旁边削他的木棍。
她站在这些线交织成的一张网中间,没有偏向任何一边,也没有被任何一边拽走。她看着朱七七回了茶棚,看着沈浪站起来去跟金无望说话,看着熊猫儿把花生米端给老板娘当谢礼。她把所有动态都看在眼里了,但她的脚没有移动半步。
中立不是不参与。中立是知道每一条线的走向,然后选择站在它们交汇但不缠绕的那个点上。
游幽箬转身回了茶棚,在冷二旁边坐下。他递了一颗刚剥好的花生米给她,她接过来吃了。
晚上吃什么?她问。
前面街口有家面馆。冷二说,我在门口闻过了,汤底不错。
那就吃面。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听着对面沈浪和金无望低沉的对话声、朱七七跟熊猫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老板娘在后厨剁菜的咚咚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片厚厚的、温暖的背景音,把茶棚里所有人都裹了进去。
她坐在那片声音里把茶慢慢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