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决战归云庄(2/2)
白飞飞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层硬壳裂开了一条缝之后里面露出来的、软的东西:我这辈子还没有自己选过一件事。从吃什么药到练什么毒,从穿什么衣裳到接近什么人,全都是她替我选的。杀你是她选的。活下来是她选的。
她停了一下。
我想自己选一次。
柴玉关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杯凉透的茶放下了,放在桌上往前推了一寸,推到了白飞飞面前。
喝杯茶再走吧。他说。
白飞飞低头看着那杯茶,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端起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但茶没有洒出来。她喝完那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朝院门的方向走去。经过游幽箬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游幽箬把袖中那枚清心丸收了回去。从始至终她没有拿出来过,但白飞飞看见了她在袖中握着那枚药丸的手指。
白飞飞走了。素白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在花园的暗影里,脚步声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均匀。
院中只剩三个人。
柴玉关从石凳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变了一种存在方式——从方才那个清瘦的、透着旧事余温的中年人,变成了一座安稳如山的、内力浑厚得让空气都沉了几分的高手。他站在石桌边看着游幽箬和沈浪,声音里那层旧事的温和褪尽了,露出底下的锐利:
她走了,你们两位留下来。既然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沈浪的匕首滑进了掌中。游幽箬在同时拔出了。玉清心经第三重内力灌入剑身的瞬间,剑刃在夜光中亮起一层清冽的寒芒。她感到了压力——柴玉关的内息沉如渊海,比她在仁义庄遇到的黑袍人、比岳不群都高了一个层次。这是一位布了半辈子局、杀过无数人的老江湖,此刻终于亮出了全部。
柴玉关出手了。他的掌法看起来不快,但掌风所到之处空气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游幽箬侧身闪避,风雷九变第五变带着她的身体从掌风边缘擦过,那层余劲扫过她左臂衣料,布料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沈浪的匕首从另一个方向切入,在柴玉关换手的那一线空隙中划出一道银光——柴玉关侧身避过,匕首擦着他肋侧的衣料过去了。
三人缠斗了十几招。游幽箬在这十几招里把自己的本事全部亮了出来——清音剑法的急转换位、风雷九变的爆发突进、袖中针穿插在剑招间隙里干扰对方的视线和节奏。她的速度在三人中是最快的,但她的内力厚度跟柴玉关差了一截,每次正面格挡都被震得虎口发麻。沈浪则稳得像流水,每一刀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不急不躁,不断压缩柴玉关的活动空间。
柴玉关在第三十招的时候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破绽。他格挡沈浪那一刀时左肩微微后撤了半寸,空出了右侧腰肋的位置。游幽箬捕捉到了那个空档,风雷九变第五变带着她瞬间切入,的剑刃从下往上斜撩,在柴玉关转腕回防的前一刻精准地停在了他右肩大穴上方三寸的位置。
剑尖没有刺入。
她收了半寸力,剑锋悬停在距离他锁骨不到一指宽的空气中。柴玉关的动作也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悬在自己肩上的剑,又抬眼看了游幽箬。
你是她派来的。他说。这个跟刚才白静的女儿她不一样,游幽箬听出了区别——这个是云梦仙子。
游幽箬把剑收回半尺。那两半玉佩合在一起了。她让我告诉你——她留着那半块不是等你回去找她。她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她曾经信过一个人。
柴玉关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和他颈侧那条微微跳动的青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外的夜风把石桌上那壶凉透的茶吹翻了,茶水沿着石桌的纹理慢慢流到边缘滴落在地面上。
你走吧。他说,回去告诉她,当年那件事,是我对不住她。
游幽箬收了剑退后半步,跟沈浪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退出院子,翻过归云庄的围墙落在了外面的野地里。
走了很远之后游幽箬才停下脚步。她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左臂上那道被掌风擦过的裂口在夜风里凉飕飕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子裂开了三寸长的一道口子,底下皮肤上浮起一道浅紫色的血痕,没有破皮,但疼。
沈浪在她旁边站定了。他收好匕首,看了看她左臂上的伤,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布条递了过来。
你今晚用了不少力。他说。
游幽箬接过来把布条缠在伤处,单手系了一个结。她做完这些直起身来跟他并肩走在回山神庙的路上,月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了一段路之后游幽箬开口:你刚才在白飞飞面前,一直没有出刀。
沈浪的步伐没有变,但游幽箬注意到他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她不需要我替她出刀。
你知道她今晚会走。
我知道。沈浪的声音很平,她看着柴玉关的时候,她眼里有东西在变。她自己没发现,但我看见了。她在那杯茶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选择。
游幽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然后低声说:你对她跟对朱七七确实不一样。
沈浪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极淡的弧度。你跟冷二也不一样。
游幽箬被他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走在了前面。身后传来沈浪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大约是笑了一下。
走回山神庙的时候天快亮了。庙门里面的人都没睡,朱七七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根野蔷薇木簪。她看见游幽箬和沈浪从夜色里走回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冷二坐在火堆边那卷帛书还压在他手底下,保持着她临走时放的那个位置。他看见她左臂上缠着布条,目光在那道布条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过来递了一碗热汤。他什么都没有问。
游幽箬接过碗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汤是野菜煮的,加了盐,暖和得让她从喉咙到胃都舒展开来。朱七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另一边,把簪子递还给她说。
游幽箬接过簪子重新别回发间,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
天亮之后她去井边洗脸,在水面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左臂上那道布条被冷二重新换过了一遍,系的是另一种更密实的结。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结扣,没有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