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酒与诊脉(1/2)
遇到李寻欢那天是个阴天。
游幽箬和阿飞沿着官道走了三天,在南边一个小镇外歇脚的时候,路旁的茶棚里坐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半旧的蓝布长衫,靠在竹椅上慢慢地喝着碗里的茶,碗沿搁着半碟花生米。他的眉目清俊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四十上下的面孔带着一层被岁月磨过的温和,眼角有几道细纹,像一个人笑了很多年也喝了很久酒留下的痕迹。他面前放着两副碗筷,像是等什么人。
游幽箬停下脚步的时候那人的目光正好转过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是那种看了之后不会让你觉得冒犯的打量,像一个人在确认面前的人身上有没有他需要认出来的东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阿飞身上,微微亮了一下。
年轻人。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坐?我多要了一壶茶。
阿飞看着他。他看着这个男人的方式跟他看所有人一样——直的、不闪不避的。但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拒绝,在桌边坐了下来。游幽箬跟着在他旁边坐下了。
那人把另一只空碗推过来给阿飞,又看了一眼游幽箬。姑娘也喝一碗?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动作从容不迫的,像是做惯了给人倒茶这件事。他倒完茶放下壶的时候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游幽箬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旧茧,跟握刀的人留下的痕迹不太一样,是一种更细腻的、反复捏着什么小东西磨出来的。
姓李。他说,李寻欢。
阿飞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你就是小李飞刀?
都是别人乱叫的。李寻欢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像是喝什么家常便饭,你叫阿飞?
你认识我?
不认识。李寻欢笑了一下,但你坐在那里的姿势像是随时可以拔剑。这年头年轻人坐得这么规矩的不多。
阿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坐姿,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坐成这样。他调整了一下肩背的角度,但没有完全放下来,像一棵树被人推了一下之后自己又正了回来。
游幽箬在旁边喝了两口茶,安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李寻欢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好在阿飞能接住的位置上。他问阿飞从哪里来、往哪去、路上遇见过什么人,问的语气像在跟一个相识很久的人闲谈,不紧不慢地等着他自己展开。阿飞回答他的时候比回答游幽箬的时候话多一些,像是遇到了一种他愿意多说的那种人。
茶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李寻欢伸手去拿碟子里的花生米,游幽箬看见他的手在接近碟沿的时候指关节微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她看习惯了人的细微动作和脉象变化,那一下颤的频率和位置在她脑子里自动串联起来,拼成了一个初步判断。
李前辈,她放下茶碗,你是不是最近右胸下经常闷痛,入夜后加重,尤其喝了酒之后?
李寻欢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的随和淡了一层,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审视。姑娘懂医?
略懂一些。游幽箬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你握东西的时候手指末端偶尔发麻,脉象上应该会有沉涩之象——你喝过的酒比你该喝的多。长年累月下来,伤的不只是肝,还有经络。
李寻欢看着她,然后慢慢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喝了三碗茶之后开口说这个的。之前看见我咳嗽的人最多说句你少喝点
说少喝点没用。游幽箬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素绢平铺在桌面上,你手腕给我,我仔细看看。
李寻欢迟疑了一瞬,然后把手腕搁在了素绢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姿态闲适得像在配合一个朋友间的玩笑,但游幽箬触到他脉搏的瞬间就知道自己判断对了——脉象沉涩,弦紧而细,是长年饮酒损伤肝气之后影响到经络运化的表现。他的内功底子还在,但那股内力在经脉中流经肝胆区域时明显被什么阻滞了一下,像河道里塞了一截枯木。
她低头诊了很久。阿飞在旁边安静地喝茶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问,偶尔往李寻欢手边的空碟子里添几粒花生米。
你在吃什么东西压着?游幽箬问。
李寻欢笑了一下。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常年吃一种自配的丸药,但那方子是从旧医书上抄来的,配了几次觉得管用就一直吃。
方子给我看一眼。
李寻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药方递过来。游幽箬展开看了两行就放下来了。这个方子偏温燥,短期能缓解肝郁胀满,但长期吃反而会消耗阴血。你吃了几年了?
记不清了。大概七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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