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蝶谷论寒(2/2)
胡青牛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你师承哪一派?
没有门派的。自学。游幽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展开,转向了具体的实施,你谷里有玄乌草吗?
后山种了两畦。但不够用三副的量。你写的第一副药需要七钱玄乌草,我这里的存量只够两副半。
那就先用两副。第二副之后看他的体表反应再决定剩下的路子要不要调。寒气如果能退到关元以下,后面的药材可以换一批更温和的搭配来扫尾。
胡青牛听着她的分段方案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出几个抽屉翻了翻,把几味她没写到的药草挑出来放在案角推到她面前。这几味你方子里没写,但以我治这类寒疾的经验,加进去之后排寒的速率能快上一线。你看看合不合用。
游幽箬把那几味药草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其中有两味她不熟,但观察了形态和气味之后在心里跟怜花宝鉴里某段关于辅助药材的记载对上了号。她点了点头,把那两味药的名称加在了方子的边缘位置。
胡青牛看她加完那两味药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后屋翻找新的药钵了。常遇春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看了全程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他偏过头来朝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谷口那片被风压弯了的野花。
张无忌被安置在了堂屋侧面的小间里。那间屋不大,但窗户朝阳,午后有一片暖融融的光落在床铺上。游幽箬把他从棉被里轻轻挪出来换上了胡青牛找来的干净被褥,把第一副药的药包拆开检查了一遍份量,然后起身去后院的药灶前煎药。药锅架在柴火灶上,蓝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慢慢地加热着锅里的水。她蹲在药灶旁边用一根竹片搅动药汤,偶尔抬头看一眼屋里那扇半敞的木窗,窗下张无忌的侧脸被午后微薄的阳光照着一角,嘴唇上的青紫色在光线下透出一点极淡的回暖迹象,像一件被冰封了很久的旧物被日光碰了一下之后在表面化开了一层细到看不清的潮气。
胡青牛从药柜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闻了闻药锅里升起来的白汽,又看了看她搅动的频率。你这火候控得不错。玄乌草第一沸之后的渣不出水、不沉底,这个温度抓得刚好。
练过几年。
两人并排蹲在药灶旁边安静了一会儿。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蒸汽带着浓郁的药草气息往上升腾,被谷口吹进来的风带走了又卷回来。胡青牛在药锅快要煎好的时候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瓶递给她,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的药粉,像是他事先配好了备用的。如果寒气退到关元以下之后他的心脉出现反跳,把这个兑温水服下去。不是治根的方子,是托底的。
游幽箬接过那只小瓶看了看,闻了一下盖子边沿的气味,认出是几味补气固本的药材磨成的细粉。她把瓶子收进袖中,跟那卷怜花宝鉴放在了一起。谢了。
胡青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去了。灶上的药锅在这个时候发出了第一阵滚沸后收火时的声响,游幽箬用竹片压了压药渣,滤出汤液倒进准备好的粗瓷碗里,端着碗起身走向那扇半开的木窗。窗下孩子的呼吸声在日光的映照下比来时匀了一些,像一层薄冰在春日缓慢的解冻过程中,从那冰面底下的极深处,透上来了第一声水流的轻响。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醒醒,把药喝了。
少年在昏沉的睡眠中动了动眼皮,那双泛着灰意的眸子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向床边的模糊人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游幽箬扶他半坐起来,用一只勺子慢慢把温热的药汤喂进他嘴里。他的嘴唇碰到药碗边缘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太久没有接触过这种温度的实物,但他没有抗拒。第一口咽下去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张开了嘴,等第二口。药汤在粗瓷碗里一圈一圈地荡起细纹,窗口吹进来的风把碗里蒸腾起来的热气卷成了一缕极细的白烟,散入午后清透的空气中,像一件被化了很久的冰,终于有一角开始向下滴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