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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蝴蝶谷的旧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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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门无派。洛阳问心堂,收治病人和孤儿。

灭绝师太看着她,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纪晓芙的事,你也要掺和?

纪姑娘在蝴蝶谷治伤的时候我见过她一次。她的伤很重,胡先生花了大力气才救回来。她走的时候没留去向,这谷里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灭绝师太拂尘柄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半度又收紧了半度。她在篱笆门外站了片刻,最终转身沿着谷口的小路走了。她的背影在地面拖出一道长而窄的影子,拂尘在她身侧被风扯着微微倾斜,随着她走远而一寸一寸地缩短成一点。

她走了之后胡青牛松开了一直攥着锄头柄的手,指节上留了一圈泛白的印记。他站在药圃旁边低着头,游幽箬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一边说你别想着跑路,跟我回洛阳,问心堂后院还有几个孩子等着人教辨药,一边从灶台上摸过那只空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汤痕迹。胡青牛听完了她的话没有立刻答应,但他靠回篱笆上的时候肩膀松下来了一点,像是有人替他把一条退路封住了,他就不用再费心考虑什么时候该转身跑了。

那只空碗放在灶台边沿,碗底的米汤在风里慢慢干成了一层极浅的白膜。他在那层白膜干透之前抬头看了游幽箬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把锄头从篱笆边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像一个人把一件旧工具重新放回手中开始工作。

第二天清早游幽箬出发去找纪晓芙的时候,张无忌已经能扶着墙走到谷口了。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抬头看着她,那双泛着灰意的眼睛现在有了光——清澈的、透亮的、带着大病初愈后重新打量世界的专注力。他看了她几息之后开口说:你路上小心。

游幽箬拍了拍他的发顶,然后沿着出谷的小路去了西南方向。她走了不到一天半就追到了线索——路边草丛里有新留下的血迹,滴落的间隔越来越短,方向指向一座村外的废庙。她进庙的时候庙里还很安静,午后的光从破了的屋顶斜照下来在积灰的地面上落了一道长方形的亮斑。纪晓芙靠在那道亮斑边缘的墙角里,肩头和腰侧的衣料上洇着两片暗红色的血迹,她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黑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母亲身上那些正在向外渗血的伤口,嘴唇抿着没有哭,但她攥着纪晓芙袖口的手攥得很紧。

游幽箬在庙门口站了一息。她看见纪晓芙的面色——那是一种失血过多的青白色,比她前几天在蝴蝶谷见到的最后一次又惨淡了一层,指尖已经发凉了。更远处的地面上有几道散乱的足迹印,一大一小离开的方向跟庙门相反,朝着东北角的山坡去了。张无忌已经来过这里了,纪晓芙在临终前把杨不悔托付给了他,他带着那孩子走了。他现在正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在一段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恢复体力的路上。

游幽箬在纪晓芙身边蹲下来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很浅了。游幽箬拆开她肩头那处旧伤看了一眼——伤口被人重新处理过,布条缠得整齐,止血粉也撒得均匀。那是张无忌的手笔。他在自己寒毒刚退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的情况下替她重新包扎了伤口,然后带着不悔走了。游幽箬的手指在布条边缘顿了一拍,然后把包好的布条重新解开检查伤口。剑伤,从肩后斜劈下来,不深但创面大,失血的时间太长了,纪晓芙的脉象已经从滑向的边缘——脉搏细如游丝、时断时续,唇色从青白转为灰白,指尖已经凉到了指根。她的目光在游幽箬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声音太轻了游幽箬要把耳朵凑近才能听见断续的气音:不悔……有人带走了……他答应了……然后她闭上了眼。

游幽箬在她闭上眼的同一瞬间把袖中备用的参片塞进了她舌下,又把胡青牛给的那瓶黄色药粉兑了温水从她嘴角慢慢灌进去。她把能用的内服药全部从储物小囊里翻了出来铺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她把纪晓芙平放在地上,双膝跪在两侧,用内力顺着她任脉的路径慢慢推进。不能快,她的经脉已经薄得像一层旧窗纸,稍微用力就会碎;但她也不能停,寒气已经从头面部开始蔓延了。游幽箬用自己三分之一的力道在那层薄得透光的经脉壁上慢慢推着,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正在消散的微弱热力在她的力道牵引下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一样重新被引向主干。

她在庙里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在硬地面上压得发麻,后背浮着一层薄汗,她跪在那里用指尖感受着那缕微弱的热力在她引导下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往回流,像从各处角落把散落的火星重新聚拢到已经冷却的炉膛中。当纪晓芙指尖的温度从回升到时,她绷着的脊背松下来了一些。她换了第二种药粉兑水喂进去。第三次搭脉的时候那缕脉象的间断间隙已经短了,虽然还是细弱如丝,但至少不再是一段一段的断弦了。游幽箬跪在那道从破屋顶漏下来的长方形的光斑边缘,用袖口擦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汗。傍晚的风从庙门口灌进来吹干了那层薄汗又在上面覆了一层新的凉意。

她把纪晓芙从庙里背到了附近村落的一户农家借了张床安顿下来,拜托那家的老妇看顾一夜,天亮之后又回去重新诊了一次脉。那缕脉象虽然细弱但已经连续上了,像一条被人从干涸的河床上重新引回主渠的细流,还在缓慢地向前流动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后续几天的用药顺序和注意事项写在纸上压在枕边,然后站起来沿着山坡上那些散乱的足迹追了出去。

半日之后她在另一座更小的破庙檐下找到了张无忌和杨不悔。那孩子正靠在张无忌膝边困得眼皮打架,张无忌坐在门槛上靠着一根柱子,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游幽箬从坡下走上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确认了,然后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袖口处一片还没完全干透的暗色血渍上。他没有问那是谁的。他只是把自己身边那小块空地让出来了一点。

纪姑娘的伤我重新处理过了。游幽箬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山坡上被风吹得倾斜的枯草,不会死了。要养很长时间,但她能醒过来。

张无忌垂下眼,过了很久才轻轻了一声。杨不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膝侧的衣料褶皱里。游幽箬坐在旁边望着远处山坡上那片被风压弯了的野草,它们倒了又立起来,倒了又立起来,像一匹不断重复的旧布被反复翻面又翻回来。她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漫上来把庙檐和山路的轮廓全部收进了暗蓝色的底色里。她在彻底沉入那片暗蓝色之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深处,她还不能停下来。她只是暂时在这座破庙的门槛上歇了一口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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