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根深叶茂(2/2)
她花了半个月把玉枢心经初步导入体内经脉,跟玉清心经的旧路径并行运行了一段时日,确认两者不冲突之后才逐步加大新心经的运转比例。
到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她的内力运转速度比从前快了将近三成,经脉壁的韧性也明显增强,暗室那十天的消耗感在她体内彻底消退了。
九转归元诀的入门阶段她练了一个多月,每天早晚在后院空地上反复演练那些移步换形的基础步法,阿满和芽芽有时候会在廊下看着她的动作模仿比划。有一次她把九转归元诀中的和风雷九变的爆发力结合在一起用了一次——从原地到三丈外的距离用了半息不到,中间还拐了一道弧线避开了想象的拦截路线。芽芽蹲在廊下看完了全过程,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游大夫刚才像一阵风。
游幽箬收势站定的时候自己也感觉到了那层差异。她的身体在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比以前更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底托在推着她沿着气流走。她在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功力在几个月的稳步积累后已经突破了玉清心经第三重与第四重之间的那道门槛,稳稳地落在了第四重的末端。她没有停下来庆祝,只是把收好回屋洗了把脸,然后去灶台边把晚上要用的药汤提前煎上了。
问心堂在那段时间里也悄然发生着结构性的变化。胡青牛把后山那块地整理出来种了玄乌草和几味他常用的药材,阿满把药柜抽屉上的标签全部重新描过一遍、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芽芽开始尝试给前堂一些病情简单的病人独立开方——游幽箬坐在旁边看了几次,发现她对寒热辨证的判断力比很多学了五六年的学徒都准。
到了夏天的时候,纪晓芙在后院那间小屋里给杨不悔缝了一件新衣裳,收在柜子底层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寄出去。她偶尔会在傍晚站在院子里看着梅树的方向发一会儿呆,但已经不像是在等什么的那种发呆了,更像是在确认那棵树还在那里,风还在吹着它的叶子。
有一天傍晚游幽箬从前堂收工回来路过她窗下,听见她在屋里低声哼了一首不知名的调子,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是只唱给自己听的。游幽箬没有停下来听太久,只听了那一段旋律的前半截就继续往前走了,回到屋里在灯下翻看那本《玉枢心经》的中段口诀,把一条新的内力运行路径在体内试着走了一遍。
玉枢心经的中段开始出现了一些精细的微调要求——要求内力在走完任脉之后分出一缕进入手少阴心经,再从那里回流到丹田。刚开始几次那缕分出来的内力在中途就散了,像一根分得太细的线在中途断掉。她调整了十几天的分配比例才终于让那缕细线完整走完了全程,在走完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胸腔正中央有一块微凉的区域被一层温热的东西轻轻包裹住了,像一块放了很久的冰被人小心地端起来放进了温水里。那层温热持续了一整夜没有散去,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坐诊开方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比以前更稳定,搭脉时能感知到的细节层数多了至少两重。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从武当方向辗转传来的消息。一封信,笔迹是张无忌的,字写得比从前稳了不少,内容不多:他找到了他太师傅说的那个地方,正在学一些东西。信末加了一行小字:不悔还好。她学会自己扎辫子了。
游幽箬把那封信折好收进储物小囊里,跟冷二的簪子放在同一层。那天傍晚她去后院给纪晓芙换药的时候把那句话转述了一遍——不悔学会扎辫子了——纪晓芙坐在床沿上听完之后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升上来的。她会扎辫子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件她需要亲耳听见才能相信的东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件缝好的小衣裳从柜子底层取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之前更整齐了一些,放回去了。
问心堂在入秋之前已经站稳了脚跟。堂里常住的除了原有的几个孩子之外又多了三四个被送来的孤儿或弃儿,后院那排矮房住满了。胡青牛在院子东头新搭了一间晾药棚,纪晓芙每天早上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拔草浇水,从前堂到后院的青砖小路上经常晒着新采的药材和洗干净的被单,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布料和草药一起晃动,像一面一面小而软的旗帜。
游幽箬有时候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那些晾晒的东西。她从前在恒山也见过类似的情景——晒药的竹匾、晾衣的竹竿、灰瓦屋檐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白布。此刻她站在洛阳城西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看着那些新晒的药材被风翻动着,一片白术的切片从竹匾边缘滑落到了地上,芽芽弯腰把它捡起来吹了吹灰尘又放回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被点亮了,烛火透过旧纸笼投下一圈温润的暖黄色光晕,落在院子里新铺的砖缝和新翻的土畦上。灶房顶上的烟囱还在冒着细长的炊烟,厨房里传出了阿满切菜的咚咚声响,混着纪晓芙在檐下低声教一个小孩辨认药草叶形的声音,被夜风揉在一起又散开来。
游幽箬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被灯笼光拢住的院子和院子里走动的人影,她的靠在门框边,剑柄上那层旧布被风偶尔掀起来一点边缘又落回原处。她把那本《玉枢心经》中段新走通的一条经脉路径在体内又默运了一遍,确认那缕分出去的内力今晚没有再散。她张开五指看了看指尖,又合拢了。
她还坐在门槛上没有进去。月亮升到院墙上方的时候她在心里把隔天要开的主方在脑子里预排了一遍,又想了想纪晓芙的药该减哪一味、芽芽今天开的那副方子有没有需要补的地方。她把那些细节在脑子里过完一遍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回屋了。廊下的灯笼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小片暖色的矩形,边缘正好落在门槛的内侧,像一条细细的、温热的分界线,画在她已经踏入的地方和她正准备继续向前跨出的地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