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锦衣玉食与归期(2/2)
她走过廊下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经过石台的时候把樟木匣里的衣裳和鞋一起收进了储物小囊里,点心碟子和温酒的壶她没有带。她走到庄门口时果然有一匹马拴在那里,枣红色,鞍具齐全,缰绳上系着一只小布袋。她解开布袋看了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小字条:路上买干粮用。她把布袋系好挂回鞍上,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武当山的方向去了。
那七天的事她没有跟任何人提。如果之后有人问她那段时间在哪里,她想她大概会说在绿柳庄歇了几天。不假,也不算全真。
游幽箬到武当山脚下的时候是下午。石阶两旁的枫树正红到浓处,风过时叶子落了一层在阶面上,踏上去沙沙地响。她在半山腰被守山的弟子拦了一回,报了名,那弟子听说她姓游,又看了她一眼,便侧身让了路,说张真人吩咐过她到了直接去紫霄宫。
紫霄宫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她走近了才听出来是张无忌的声音,低低的,在跟人讲什么。她脚步慢了一慢,在门槛外站了片刻,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才叩了叩门扇。开门的是个年轻弟子,将她引了进去。殿内光线不亮,正中坐着张三丰,穿着一件灰旧道袍,手里端着一碗茶。张无忌坐在旁边的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卷摊开的书,像是读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他看见游幽箬进来,把手里的书卷合上了。“游姐姐来了。”他说。
张三丰把茶碗放在椅边的小几上,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不急不慢的,像是把一个人从头看到尾只用了两个呼吸,又像是在重新拼一件几年前见过的旧物。“你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点,但气色好了。”他说。
游幽箬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她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比如问那套玉枢心经与武当内功的差别,问九转归元诀里那几处滞涩有没有更好的解法。但话到嘴边换了一转:“张真人,您见过那么多人练了一辈子的功夫,有没有人走到一半就停下来的?”
张三丰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碗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有人练到后来觉得够了,就停了。有人练到后来发现路走不通,也停了。但停不是因为练不下去,是心里没有要去的方向了。”他看了她一眼,“你的方向还没灭,你只是走累了。走累了就歇一歇,不算什么。”
游幽箬坐在那里没有接话。她想了想自己从回雁镇走到洛阳,从洛阳走到光明顶,又从光明顶走到武当的路。她确实走累了。但他在问她是否还能再往前走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回他的那个点头是不假思索的。
她起身离开紫霄宫的时候,在正殿侧面的廊下遇到了张无忌。他正背着手站在廊下看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枫林,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朝她点了点头。“太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问我的方向还在不在。”游幽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枫林。“说走累了可以歇一歇。你呢?”
张无忌沉默了片刻。“我这几天在想一件事。我该不该成亲。”游幽箬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目光还在远处那片枫林上,但他的语调变了,不像在跟人商量,更像在把自己想了很久的话拿出来晾一晾。“芷若——周姑娘。她对我很好。我也觉得她好。但我有时候想,我是在跟她成亲,还是在跟‘她对我好’这件事成亲。”
游幽箬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你分得清吗?”
“我原先以为分得清。这几天常常分不清。”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你成过亲吗?”
“没有。”
“你觉得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知道该不该结这个亲?”游幽箬想了想。“我见过有人为了感激成亲,有人为了了却一桩心愿成亲,有人什么都不为,只是到了时候就成亲了。后来过得好的有,过得不好的也有。大概没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想不想’。”
张无忌听她说完,笑了一下。“你总是能把一件事说得很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点了点头。“那我再想想。”
游幽箬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廊下那层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落叶上面。张无忌没有立刻走,他靠着一根廊柱,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回武当那天,太师傅也问了我差不多的话。他说成亲是一件重要的事,但只要不骗自己,就不会走太偏。”他顿了顿,“我想我还没到不骗自己的那一步。”
游幽箬没有接话。远处那片枫林被风吹过,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张无忌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冲她颔首笑了一下。“我去太师傅那边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多留几天。武当的秋天不容易错过。”
游幽箬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拐过那道月洞门,被灰墙挡住了。她一个人站了一会儿,风从枫林那边吹来,把她袖口的边缘掀起来又放下。廊下的石阶上落了几片刚被风摇下来的枫叶,边缘还带着没有干透的露水。她弯腰捡了一片,夹在了袖口里,转身朝自己住的那间屋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