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故人旧路(2/2)
陈友谅站在书房的檐下,没有走近。隔着一整个院子和那棵刚抽了新叶的石榴树,他看着她把食盒端进灶房又走出来,在院子中央站定。她已经不再像三年前那样会被他的目光压慢了脚步。
你来了。她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我正要去找你。我该走了。
他站在檐下的暮色里,像一棵已经被种在这片土地上太久的树,根部已经深扎进土壤中。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你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早就该走了。
你答应过留下来——他的话在末尾低下去,像一根线在末端断了,没有续上。
我是答应过你看看。我看完了。你走得比我看到的远得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边缘那道细长的裂痕,你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你自己的事,也会自己往下走了。
他忽然动了。她从没见过他走得那么快。他穿过院子来到她面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把她拢住了。他的手指在她后颈停了一下,触感短暂而温热,然后在那个停顿之后他低下头,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呼吸乱了一拍。你就当我是自私也好,是糊涂也好——你别走。
她被他拢在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一个人抱着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闻到他衣领上那种旧墨与皂角混合的气味,跟她在书房的案边闻过无数次的、已经熟悉到不需要辨认的气息。他的嘴唇贴下来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他的吻落在她唇上的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被人松开过的人才会有的、压了太久的重量——像一扇关了好几年的门被风吹开了,所有被挡在里面的东西都挤在那一瞬间涌向门缝。
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了她肩胛骨的位置,扣得更紧了一些,像怕她在他松开之前就散成一阵烟。她在他吻落下来的那两三个呼吸里没有推开他。然后她把手掌放在他胸口,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你留不住我的。
他感觉到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没有推拒的力度。他慢慢松开了收拢的手臂。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盏灯在燃尽了最后一段灯芯之后终于熄灭了。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一棵被她从土里松动过的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等着那阵风停下来之后自己重新站稳。
游幽箬退了一步。你的东西我放在灶台边上,食盒是你让人送来的,碗筷已经洗干净了,放在原处。那枚铜扣,我放回那间铺子的案板上了。
陈友谅站在暮色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了院门。
她走出去之后没有加快脚步。沿途的灯火依次亮起来,像一段被留在身后的路标,她走得不快不慢,穿过衢州城的街巷,步频平稳如常。那枚铜扣已经不在衣袋里了,她放在案板上时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关上了门。此刻她衣袋里装着新洗的药材、一卷书、几枚碎银子,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圈确认东西都在,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夜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把她袖口的边缘掀起来又放下,城门的轮廓在前方的暮色中逐渐清晰,像一道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跨过去的界线。她没有回头,在城门闭合前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走了出去,脚下依然是那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