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故人旧路(1/2)
陈友谅称帝那年,游幽箬没有去观礼。她在衢州城外的山上住着,那几天山下敲锣打鼓的声音顺着山谷传上来,时断时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碎片。她把窗户关了一会儿,又打开了,坐在窗边继续翻她手里那卷旧药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把上面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开始发芽的老槐树的枝条边缘微微泛着绿意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抖着,像一封还没拆开的信。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
又过了一年,她在武夷山脚下的一条溪边遇见了张无忌和赵敏。那天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洗刚采的药材,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偏头看见两个人从溪流上游方向慢慢走下来,牵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那孩子走路的步子还不大稳,时不时要拽一下大人的手。他们走得不快,像是一家人沿着溪边散步,并不着急去哪。游幽箬站起来的时候,张无忌先看见了她,他停了一下脚步,然后认出了她。他喊她的时候声音还是跟从前一样,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几年没见但不必重新寒暄的人打招呼:游姐姐。
赵敏在他旁边也看见了她。她走上前两步,那头短发已经蓄起来了,松松散散地绾着,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衣裙,面容比几年前柔和了不少,眉眼间那层从前带着锋锐的东西已经散去了大半。她看着游幽箬笑了起来。游姐姐好多年不见,你一点都没有变。
游幽箬蹲在溪边低头看了一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然后抬头笑了一下:武功练得勤,运气好。
我看不是运气。赵敏走近了两步,她低头看着游幽箬蹲在石头上刚洗好的药材,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和衣摆上的水渍。你是不是偷偷练了驻颜的功夫?江湖上可没听说哪门内功有这种效用。
游幽箬把洗好的药材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没有正面回答。你们怎么走到这边来了?张无忌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那条山路。听说这边的泉水好,带他过来走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蹲在地上捡石子的小男孩,那孩子正认真地把溪滩上的白石头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进自己衣兜里,像在收集一件重要的事情。
赵敏也在看那个孩子。她的目光落在孩子低头捡石子的发顶上,又抬起来落在游幽箬脸上。游姐姐这几年都在南方?她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目光在游幽箬脸上多停了一瞬。
在衢州。游幽箬没有避。陈友谅那边。
赵敏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追问。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表示我知道我哥哥那边——他一直没成亲。我去年见他,他问了一句有没有你的消息。
溪水在她们脚边哗哗地流着,风从山谷方向吹过来,把溪边几棵野草的末梢压弯了一线。那孩子已经把衣兜装满了白石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这个不认识的大人。赵敏弯下腰替他把那颗快要从衣兜边缘掉出来的石子塞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等回答的事:游姐姐如果路过那边,可以去看看他。不用专程去,就是路过的时候——进去喝杯茶也行。
游幽箬没有说或。她低头把布袋的系绳重新扎紧,挂回肩上,然后朝赵敏笑了一下:孩子长得像你。赵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正蹲回地上继续翻石头的小男孩,再抬头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松开了一线。他爹说更像他外公。张无忌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在溪边站着又说了几句家常,然后那孩子开始拽赵敏的衣角说走了走了,张无忌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了肩上。他朝游幽箬点了点头:我们往南走几天,然后回去。你保重。赵敏也朝她抬了一下手。游姐姐,下次路过北方的话,到我们住的地方坐坐。游幽箬站在溪边看着他们沿着山路往南走了。小男孩趴在张无忌肩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最大的白石头。赵敏的背影在她的视野中渐渐缩小,最后融入了山道拐弯处的树影里,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边缘平整,没有任何折痕。
她在溪边又站了一会儿,把洗好的药材从布袋里拿出来重新摊开晒在石头上,手指碰到了那枚旧铜扣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推进了袋子的最深处,与半包干艾草和一小截旧麻绳放在了一起。阳光照在溪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她偏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扣在衣袋边缘留下的凸起痕迹,然后转回视线,把剩余的药草一片一片地铺平在石面上。溪水的声音在午后显得格外清晰,风把几片新叶从岸边的槐树枝头吹落下来,落在她摊开的药材旁边,在她重新坐回石头上时,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在了旁边的石面上。阳光透过叶脉的纹路在石面上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像一条还没有想好通向哪里的路。她继续一片一片地铺平药材,没有再把那片叶子捡起来,也没有再偏头看一眼衣袋的方向。
她沿着溪水走了半日,傍晚时分回到了衢州城外那座她住了两年的小院。院门半敞着,门槛内侧放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几样温热的菜。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弯腰把食盒端起来放进了灶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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