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雨巷与旧痕(1/1)
第一百一十三章
雨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晨才渐渐收住,但天仍然阴着。游幽箬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石板地面还泛着潮气,屋檐上最后几滴残水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落。她把流云索从枕边拿起来重新卷好,压在腕间,然后下楼。春风楼的厅堂里没有旁人,陆小凤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没怎么动。他的袖口边沿还留着一道深色的水痕,比昨夜淡了一些。
“昨夜王府后墙又有人翻过。守夜的人说,他在墙头看见了一道影子,穿的是红裙。”游幽箬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接那碗粥。“红裙。”
“对,红裙。但守夜的人说那道影子翻墙的时候落地没有声音。”陆小凤靠在椅背上,把那根用帕子包好的木簪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说的‘红裙’,也许是一截鲜亮的旧布料,从某件已经被改过好几次的衣裳上拆下来,随手披在了肩上。”游幽箬的目光落在那根簪子上,“那她的轻功很好。”
“能让你说‘很好’的轻功,江湖上没多少人有。”
“但有人有。而且有人想让我们觉得她有。”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那根旧木簪,放在掌心里翻看。簪身尾端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刻了一个字,又像是没刻完就断了。她把簪子翻了个面递向陆小凤的方向:“尾端有一个刻痕。可能是年份印记,也可能是标记。”陆小凤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把它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这刻痕不是用刀刻的,是用细针压的。针尾的路径跟我们在镖局和王府捡到的那几根银针的纹路走法一致。这根簪子和那几根针,是从同一个人手里出来的。”
当天下午他们再次出了城。陆小凤说,昨夜有人在城西一片旧宅附近看到了一个穿红裙的人影,但那人没有靠近任何门户,只在巷口站了片刻就走了。那片旧宅大多是空置多年的旧屋,青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游幽箬蹲在其中一座旧宅的侧门边沿检查地面的泥痕时,雨又下起来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落在雨水里,不是陆小凤的节奏。她侧身站起来的时候,一道寒光已经从她侧后方切了过来,刃口掠过她方才蹲过的位置。
她侧身让过那一刀,手已经按上了“随”的剑柄,但她没有拔剑。她看清了来人——一身灰衣,脸上蒙着半截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的刀很快,第二刀已经跟进,锋刃压低,朝她的腰腹扫去。她退了一步,流云索从腕间滑出,索身在雨中划过一道短弧,缠住了对方握刀的那只手的手腕。那人手腕被缠住之后并没有慌乱,他的刀被索身拉偏了角度,但他借着那道拉力侧身换步,试图让刀锋从外侧转回内侧。游幽箬在他换步的同一瞬收了半寸索身,让那道拉力的方向偏了半线,正好卡在他换到一半的位置。他那一刀没有转到预期的角度,锋刃在空中顿了一下。
陆小凤从巷口另一端绕过来了。他没有近身,站在那人的退路上:“你退一步,不拦你。”灰衣人没有收刀,但也没有再进。他站了片刻,把那柄被流云索缠偏了的刀收了回去,然后从袖中滑出一枚小物,朝地面掷去。一声闷响之后,一片暗红色的烟尘在雨中炸开,隔断了两人的视线。等烟尘落尽时,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游幽箬把流云索卷回腕间,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刀锋擦过的袖口——布料破了半寸,但没有伤到皮肉。陆小凤从巷口走过来停在她旁边:“你方才用索身缠他手腕的时候,留了半寸余量。”
“嗯。如果收死了,他会用另一只手从内侧反扣索身,把我的重心带偏。”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边缘那道破损处,“那柄刀上有磨损的痕迹,他练了很久。但他出刀的时候右肩先沉了一下——是经年累月面对需要快速变向的对手时才会形成的习惯。”陆小凤没有接话。他蹲在地上,从墙根阴影与雨水冲刷的交界处拾起一枚铜扣,形状不规则,纹样磨损得极厉害。“他换步的时候袖口被墙上那根突出的铁钉挂住了,铜扣被刮落。这一枚还带着半截断线。”他把铜扣收进袖中,拍了拍手上的灰,“线索收拢得越多,越能看清相邻的棋子之间还缺哪一格。”
雨丝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渐渐停了。她站直身的时候,看见巷口那根老槐树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雨水冲刷过后露出的草叶边缘——比周围的草叶颜色更深一些。她走过去弯腰拨开那层浮土,露出丝线的收尾编法一模一样。她把绳头捡起来,收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陆小凤旁边。“回去对一下线头。如果这截绳头的编法和上次那根丝线的收口走向一致,那这三样东西——丝线、铜扣、断绳——都在同一片区域内出现过。”
她把袖口内侧暗袋里那截绳头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断面上那道极浅的压痕与今夜之前所有记录在册的印记都不同,然后合上暗袋收好。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最后一缕暗红色的余烟彻底吹散。她迈开步子走出了巷口,袖口内侧那截绳头隔着布料贴着她腕间的皮肤,像一片她还没来得及翻开的旧页。而她清楚,等下一次它再从暗袋里被取出时,它所对应的那幅图景将不再是今夜这幅模糊的轮廓——它会将覆盖在上面的尘土彻底擦净,露出底下那条她刚刚开始看清它完整走向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