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栖霞庵与不速之客（1/1）

第一百一十四章栖霞庵与不速之客

旧雨楼的那枚令牌在游幽箬的暗袋里放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陆小凤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新的消息：平南王府的总管江重威辞了职，在城郊的栖霞庵静养。双眼被刺之后他再没有回过王府，也没有什么人来探望过他。

“绣花大盗第一个案子就是平南王府的库房。江重威是当时的值守总管，案发后一直留在王府处理善后，直到眼睛出了问题才退下来。”游幽箬把那枚令牌从暗袋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他在案发后还留了那么久，说明他走得不是太急。如果他是在离开王府之后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上还带着什么没来得及放下的东西，那他这个时候大约还在等一个人去问他。”

栖霞庵在城郊一片旧松林的深处，灰墙青瓦，门前没有挂匾。游幽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庵门半掩着，门内透出一线烛光。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老尼正在廊下扫地，头也没抬：“找江施主的话，在后院东厢。”她穿过正堂走到后院，东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灯光。她抬手叩了两下门板，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道声音：“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衫，面前放着一卷翻开的旧书。他的眼睛覆着一层白布，布面平整，边缘收得齐整，像是被人仔细打理过。他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偏了一下头：“你不是尼姑庵里的人。你的脚步声比她们重半步，但你落地的时候是前脚掌先着地。练过轻功。”

“你眼睛看不见之后，耳朵比以前好用了。”

“习惯了。”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你是为了绣花大盗的案子来的？来之前，应该已经见过旧雨楼的人了。”游幽箬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否认。“旧雨楼的人说令牌还会再用上。你是从平南王府退下来的，你是唯一一个在案发后还能留在王府里待了那么久的人，不是因为你走不了，是因为你在等一个能看清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的人。”

江重威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来。“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了什么。不是红裙，是一截袖口。”他把手伸进衣领内侧，从里层布料中取出一片叠好的旧布。那布片比手掌略小，边缘被刀割过，断口齐整。他把布片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案发那夜，我在库房门外撞到了人。我用剑鞘挡住了那道从侧面来的刀——退出去的时候，对方袖口被我的剑鞘挂住，刮下了这一片。当时光线太暗，我只来得及把它收进衣领里就倒地了。第二天之后我再也没能亲眼确认它的颜色。”游幽箬拿起那片旧布，翻过来对着烛光看了看。布料的颜色偏暗，像是深色——在烛光边缘透出一层极淡的绿调。

她把布片收进暗袋里。“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袖口带起了一阵风。那阵风里有一道很淡的气味——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药。像在药房里站久了之后身上会沾到的那种味道。”游幽箬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你那些日子除了看见这截袖口，还记下了什么别的？”江重威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道声音。她从我身边经过时，手腕上有一件金属器物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很细，像两只薄片轻轻碰在一起。那个声音在我的记忆里留存了很久，因为那道触碰发生在一段快速移动的动作间隙里，像被风压住又松开、几乎听不见的薄刃合拢声。”

她跨出门槛走进夜色中，穿过松林走回官道时，把江重威提到的那道金属碰撞声与丝线和布片上的旧痕在脑中逐一比照。那截布片和府中残留的暗痕分别指向两种不同的动作模式，如果它们是同一人留下的，那这个人或许同时在练习两种不同的发力方式。风吹过松林，她沿着来路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她看见了江青霞。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站在路边的槐树底下，夜色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被风吹薄的旧帷。她看见游幽箬走近，没有躲，只安静地等着，像一扇已经被人打开过一次、还留在那里的旧门。“你从栖霞庵出来，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我现在想做的事，是走。不是离开，是换一条路走。从那间庵堂走出去之后，我想去一个不被这案子牵扯到的地方。不必有人送我走远，也不需让第二个人知道我的下落。”游幽箬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沉默了片刻。“你走的时候，别走官道。往西走，过两座桥之后有一条通到渡口的小路。天亮之前应该能搭上头一班船。”江青霞没有说谢，但她沿着游幽箬说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夜色中停了一瞬，像一道被风吹低的灯焰。然后她转回头，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下去，脚步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游幽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继续往城里走。她走了大约一里地的时候，头顶的树梢上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落在她前面的路面上：“你放走江青霞的时候，连回头的动作都没做全——你是替她看了一眼她身后有没有人跟上来。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安排她？”她抬头，司空摘星正蹲在路旁那棵老槐树的分叉处，肩膀半斜着靠住枝干，像个已经在那处坐了许久的人。他一翻身从树上落下来，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我来的时候刚好路过。今夜不会有人跟着她了。因为真正该跟着她的人，今晚都在盯着别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留，朝她抬了一下手，身形隐入了夜色中。

游幽箬继续往城里走，快要走出松林的时候，她听见身后的风声变了。在听到那道破风的瞬间，她知道自己没有预料到这道气息会在今夜这个时刻出现。她侧身让了半步，一道黑色的人影落在她侧后方，那人蒙着面，身形纤细，手中没有兵器。那道身影落地之后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站定了。“你是来找我的。”游幽箬没有动。“你是薛冰。”

薛冰拉下蒙面布，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她看着游幽箬，停顿了片刻才开口：“你放走了江青霞，还替她把后路压平了。我看到了，也看完了。今夜我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但现在站到了你面前，你打算怎么跟我算这笔账？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绣花大盗的线，不会断在江湖上那些零碎线索里，只能断在藏得更深、更不会轻易亮出刀锋的地方。”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蒙面布重新拉上了，转身退入了树影中，像一片被风吹入暗处的旧叶，没有留下痕迹。游幽箬站在路上没有追，也没有出声。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把她身后那道刚刚被人踩过的落叶层重新压平了一线。她继续沿着官道往回走了。布料、丝线、令牌、断绳，以及方才江青霞离开时衣摆边缘被夜风掀起的同一道弧线与薛冰转身前肩线收紧的弧度，在脑海中依次排开，像一幅正在缓慢合拢的旧卷，边缘正在逐一嵌入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