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断刃与归途（1/1）

第一百三十三章断刃与归途

那天夜里没有风，海面静得像一块被压平的旧铁。

天快亮的时候，陆小凤和宫九在岛北面那片礁石滩上交了手。游幽箬是在甲板上听见第一声碰撞的，金属与金属擦过的声音短促而刺耳，像一截旧弦在末端被拉到了极限。她翻下船舷朝礁石滩方向跑过去的时候，陆小凤正单膝跪在沙地上，手掌压住自己左侧肋下的位置，血正从他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腕骨淌到沙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宫九站在几步外，手里握着一柄极薄的短刃，刃口上有一线暗红色的痕迹。他的衣摆上有一道被利刃划开的口子，布料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像沿着旧痕的轨迹重新裂开了一道尚未愈合的隙缝。

沙曼已经先一步赶到了，她蹲在陆小凤旁边，用撕开的衣摆按住那道伤口，转头看了宫九一眼，手指在布条上收紧又松开。“你那一刀如果再多进半寸，他撑不到天亮。”宫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短刃那只手的指节：“我收的不是力，是方向。他往右偏了半寸，那半寸让他避开了刀刃的落点，但他的重心已经被那道偏转带偏了，后面的收势慢了一步。这一场是他赢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短刃收回袖中转身朝海边的方向走去，背上的旧伤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暗色的痕迹。

游幽箬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船还能走。天亮之后我回罗刹教，你跟我一起走。”宫九在月光里停顿了片刻：“你那里有能治旧伤的药材？”她看着他身上那道尚未完全痊愈的旧伤：“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回去之后，先养伤。你母亲的事，暂时不要再动。等你伤好之后，平南王那边我会替你去查。”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在她转身走回船舷的时候，他跟了上来，保持着和方才在岛上跟在她身后时相同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被海浪冲远。

船离开那座岛的时候晨光刚刚从海平线上浮起来。游幽箬站在船尾甲板上，看着那座岛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收窄，最终收成一线灰蓝色的旧痕，被晨雾吞没了。陆小凤没有上船，沙曼也没有。她蹲在礁石滩上包扎时把布条收得很紧，她说她不想再走远路，这座岛已经够她走完余下的路程了。而陆小凤靠在岩石上闭着眼，说了一句“我留在这里养伤”，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往常更安静，像一枚终于被放回原处的旧棋。

宫九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海面上那道缓缓展开的航迹上，没有说话。海风把他袖口的边缘吹得微微拂动，他转身走进船舱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来低低地说了一句：“她包扎的手法跟我母亲一样。”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低头走进了船舱里。

船舱里光线偏暗，他在靠舱壁的位置坐下来，把外袍的领口松开了一些，露出肩胛下方那道已经重新渗出血迹的旧伤。游幽箬走进舱里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干净的布条和半瓶伤药。她在他对面蹲下来：“你把旧伤崩开了。”

“包扎了。但刚才那一场交手的时候牵到了。”游幽箬没有多说话，她蹲在他侧面，把旧布条拆开，换上新药，重新缠了一遍。缠到第三圈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母亲也这样替我换药。她换完之后会把最后一圈多缠半寸，然后把边角压进去。你收尾的时候也是同一个方向。”

游幽箬把最后一圈布条压好，站起来把药瓶放回药箱里。“你母亲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船还有一天半靠岸，你可以先把那道伤养到不再往外渗血。”她说完走出了船舱。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像一道被谨慎压好的边角，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船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罗刹教总坛的灯火从雪谷深处透出来，光落在雪面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薄晕。游幽箬走在前面，宫九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不会因为距离过远而被落下的步频。经过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树根下那道已经被雪覆盖了大半的旧痕，然后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的脚印在他走过之后被夜风重新抹平，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旧痕，在边缘处被门框的阴影轻轻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