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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易容与旧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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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易容与旧友

游幽箬找到楚留香的时候,他已经不在茶楼了。码头边一个船工递了话,说楚公子请她去船上坐坐。船不大,停在港口南侧一片较安静的水域,甲板上亮着灯,有人正在摆碗碟。

她踩着跳板上去的时候,一个穿浅绿衫子的年轻女子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她一眼就笑了:“你就是楚大哥说的那位游姑娘?快进来,菜刚端上桌。”那女子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在盘算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把刚出锅的菜安顿好。她手里还端着一只盘子,盘沿冒着热气,像是急着上桌又惦记着来迎一下门。

游幽箬跟着她进了舱,舱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楚留香坐在桌边,面前已经摆了三副碗筷,看见她进来,朝她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招呼旧识一样随意。桌上有几碟菜,一条鱼、一盘炒青菜、一碗汤,都是家常做法,但卖相干净。

那穿浅绿衫子的女子放好菜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一边解围裙一边说:“我叫宋甜儿,就是做饭的那个。”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想到院墙边新开的野花。“另外还有两位姐姐,一个去查点东西了,一个在舱里看书,等会儿出来。你先吃,菜凉了不好。”

游幽箬在楚留香对面坐下来,端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鱼汤,鲜得刚好,没有多余的调味。她放下碗的时候抬眼扫了一下舱内的布置——船舱不大但整洁,窗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摘的野花,瓶口还带着一点潮气,像是今天才换的。角落的木架上码着几卷书册,最上面那本被翻开了一半,书页间夹着一片干透的草叶作为临时标记。

楚留香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她碗里,开口问她:“今天去旧栈桥,有什么新发现?”游幽箬夹起那块鱼肉,嚼了咽下去才开口:“栈桥横梁背面的木匣已经被人取走了。匣子不在原位,绑绳的结扣被人从外侧解开,不是我系回去的那种。”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做的?”楚留香的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

“不一定。能在退潮前后那段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正确位置、避开阁层的栓扣,直接拆开外侧结扣取走木匣,说明放木匣的人知道那道旧痕的走向。而取走木匣的人,知道那截横梁在退潮后露出水面的时间,也清楚自己要在退潮前完成整个动作。”游幽箬把空碗放回桌面,“他在我刚系好结扣离开之后不久就来了。”

宋甜儿端着一碗蒸蛋走过来放下,听了她的话也没有插嘴,只是趁她们说话的空隙把那碗蒸蛋往桌中央挪了挪,又给她的碗沿添了一勺浅汤。

这时舱帘被人掀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的面容看起来跟方才的几人年纪相仿,但眉目间的气息却不太一样——倒不是说相貌变化很大,而是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让人觉得她坐过比这艘船更安静的地方,见过比这些菜更讲究的手艺。她在楚留香旁边坐下来,先看了一眼游幽箬,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轻巧而均匀。

楚留香替她介绍:“苏蓉蓉。”

游幽箬看着她放下茶杯的动作,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苏蓉蓉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道旧破口上:“你船上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但那道破口边缘的布料没有被海水完全浸透——你在旧栈桥附近翻过船舷,但下水的时间很短,那道破口是在你下水之前就被划开的,不是在水中受的伤。”游幽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旧破口的边缘,又抬眼看向她:“你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浸泡多久?”

“看布料边缘的盐渍分层,能看出它被水浸过几轮。如果那道破口是在水中被划开的,布料边缘的线头会被水流冲刷得松散,线芯松散的程度和浸泡时长成正比。如果是在岸边被划开的,线头的边缘会保持齐整,即使沾水也不会散开。你这道破口的边缘线头保持齐整,是在陆地上被划开的。”

苏蓉蓉说完之后,船舱里安静了片刻。游幽箬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袖口那道破口的边缘,然后重新抬起头:“你这艘船上的餐具摆放位置和风浪期出入港口的习惯,与你煮茶时的水温判断方式很接近——每一次都精准到能够预判下一道风从哪个方向来。这一带码头上的船工通常不会同时精通易容和医理,而你方才说话时指尖捏着杯沿的角度和松紧度,正好介于握针与握笔之间。”她看着苏蓉蓉,“你平时洗手次数比寻常人多,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痕,是长期握细针的人留下来的,那道旧痕需要多次换药、多次落针才会形成。你刚才替我查看袖口破口的时候,目光先落在我放药箱的肩带上。你不是在判断那道破口是否需要缝合,你是在确认我这截断绳和那道破口是否来自同一件旧物。”

苏蓉蓉没有否认。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子底部碰触桌面时几乎没有声音。“你从旧栈桥的木匣里拿到的断绳和从她袖口破口的位置获得的磨损方向,能把那条旧航道的末端指向一间不画在海图上的屋子。”她偏头看了楚留香一眼,“我想跟她单独聊一会儿。”

楚留香站起来往外走。宋甜儿收拾了桌上的碗碟,端着托盘跟在他身后出去了。舱帘落下的时候,苏蓉蓉的目光从舱帘的缝合线上移开,落在她放在桌沿的手指上。“你的剑意比楚大哥描述得更凝实一些。你在栈桥遇到的那个人,不仅仅会剪断旧绳索,他能迅速识别出绳索的受力方向,并且只剪断受力最大的那一股,以保持整个系绳结构的其余部分相对完整。他在水下活动的时间不短,能闭气、能在浅水区维持稳定的重心,即使在船身侧倾时也不会丧失下盘的平衡——他在水中处理旧痕的方式,跟你在陆地上处理药草的手法接近,都依靠触觉先于视觉来弥补光线不足时的判断间隙。”

游幽箬坐在桌边没有动。“你看我一眼就看出这么多,不是因为我做事的痕迹太明显,是因为你一直在观察别人的动作和习惯。你在楚留香身边待了很久,替他梳理过很多东西。”苏蓉蓉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指尖:“替楚大哥梳理东西不需要太多功夫。他自己看得够多够远,我只是偶尔替他补一下他漏掉的那部分。至于你这条旧航线延伸的方向,如果你打算顺着它继续往下查,有些路段在旧船票的留存记录里也许还留着一两处后手。”

游幽箬站起来走到舱门口的时候,苏蓉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截断绳上的结扣走向,用的是两股反向缠绕的编法,收尾方向和我见过的旧绳头一致。”游幽箬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你见过那种编法。”苏蓉蓉坐在桌边没有动:“见过,在另一条船上。”游幽箬走出了船舱,舱帘在她身后落下来。船上的灯把整艘船的轮廓镀成一层暖黄色,海风带着咸味从水面吹过来,把她袖口边缘那道被细心检查过的破口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像一页被翻到一半的旧信,边缘已经干透了,正在等她决定是继续往下读,还是替它折回原处。她沿着跳板走下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舱门的方向,里面透出的灯光落在舱帘边缘,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她在拨弄一盏灯芯,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着,在她走完跳板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微微倾斜的幅度,既不偏左,也不偏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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