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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风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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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风沙

风是从第三天清晨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远处沙丘边缘扬起的浮尘,像一层薄纱挂在天地交界的地方。到了中午,那层薄纱变成了浊黄色的幕布,把太阳滤成一颗模糊的光点。游幽箬用衣袖捂住口鼻,把头埋低,跟着骆驼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挪。她看不见走在最前面的楚留香,也看不见跟在后面的胡铁花,视野里只剩下脚下那片被风刮得不断改变形状的沙地。

第一天她还试图跟胡铁花说话。胡铁花起先还应了两句,到后来嗓子哑了,只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再喊了。再往后,他的驼峰旁就只剩下一个缩成一团的影子,双手抱着水囊,嘴唇干裂,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第二天风势稍缓了一阵,他们在沙丘背风面停下来歇了半个时辰。石驼蹲在最外面,像一堵旧墙。姬冰雁把水囊递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把囊口拧开,朝她面前一递,自己先喝了一口,再推给她。游幽箬接过去抿了一小口,把水囊往下传给胡铁花。胡铁花喝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这风再不停,咱们就得喝骆驼的汗了。”

姬冰雁把水囊收回去:“再走一天,能到那片旧驿站。到了那里就有水井。”

楚留香在最前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削去了大半:“旧驿站的水井不一定还在。三年前那一带附近改过河道,水位降了。要是水井干了,我们得绕路往南,那片有绿洲,但绕过去要多走两天。”游幽箬听着他的话,低头把水囊口重新拧紧,放回骆驼背上的行囊里。

第三天风又重新大了起来。这次的沙尘比之前更密,密度让骆驼都不得不低下头。石驼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方向还是稳的。游幽箬把骆驼的缰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低头跟在后面。沙粒打在衣服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靴尖,在第三步与第四步之间,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风沙的方向虽然是一致的,但沙粒在某个位置的落点略微偏了半尺。她没有声张,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在第四步到第五步之间,那个偏转再度出现,幅度很小,像有人先踩过那里,把沙面压平了再让风吹过。

她正要再往前走,前面的骆驼忽然停住了。石驼低头嗅了嗅沙面,然后没有再往前走。楚留香几乎在同一瞬间从驼背上翻了下来,弯下腰把手探进沙面以下。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被风沙耗尽了力气的人。胡铁花紧随其后,从驼背上滚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楚留香旁边开始拨沙子。姬冰雁没有跑,他牵着骆驼走到他们旁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蹲下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沙子。

游幽箬把缰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快步走过去的时候,楚留香已经从沙层部分沾满了沙粒。他拨开更多的沙,先露出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沙子堆积得并不太厚,清起来不算费力。楚留香扫去那人脸上的沙砾,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他怕碰碎的东西。他把那人的头从沙里扶出来的时候,游幽箬看见了那张脸。

是个年轻姑娘。皮肤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但轮廓是干净的,眉目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柔弱,更像是一种被反复磨过之后仍然没有变形的东西。楚留香把她扶着坐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姬冰雁屈指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沉默了片刻,在楚留香和胡铁花的注视下缓缓点了一下头:“人还活着。”他收回手,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胡铁花一屁股坐在沙地上,仰面朝天喘了几口气,嘴里含混地念了一句什么,像是终于把憋了一路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楚留香没有松手,他把那姑娘靠在自己肩上的姿势调了调,让她呼吸更顺一些。石驼牵着骆驼慢慢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昏迷的人,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楚留香。

游幽箬蹲在旁边,把那姑娘身上的沙粒从衣领边轻轻扫掉,然后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按了一下。脉象虚浮,是缺水和长时间暴露在风沙中造成的。她从药箱里取出小半瓶兑好的盐水,掰开那姑娘的嘴,一点一点地灌进去。灌到第三口的时候,那姑娘的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虽然没有醒,但开始自己吞咽了。游幽箬收回手,把水囊重新盖好,站起来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正看着那个姑娘的侧脸,他扶着她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的脸上。他的视线停在远处那道被风沙削平的地平线上,像在辨认某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说出口的事。

那顶帐篷比游幽箬在沙漠边缘见过的任何一座建筑都要宽敞。帐篷的骨架是用整根削好的红柳木搭起来的,撑开的布面厚实绵密,把外面的风沙隔得严严实实。帐篷正中央铺着一块极厚的地毯,踩上去脚底先陷下去半寸,再慢慢弹回来,像踩在刚被太阳晒暖的沙丘表面。

帐篷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异族汉子,身量宽厚,手臂粗壮,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身旁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酒壶,一个手里握着刀柄。帐篷两侧还坐了几个穿着各色衣袍的人,看起来像是跟主人有旧交的过客。游幽箬他们进来的时候,这些人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喝酒。

楚留香在最前面走进去,朝主位上的那个汉子拱了拱手,说了几句游幽箬听不太懂的方言。那汉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随从给他们让出位置。楚留香在左侧落座,胡铁花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腰间的葫芦解下来放在膝边,看见桌上摆着酒壶,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碗。

游幽箬坐在楚留香另一侧,把药箱放在脚边,环顾了一圈帐篷内的布置。帐篷中间空出了一大块地毯,四周摆着矮桌和坐垫,靠墙的位置码着几只旧木箱,箱盖上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记号,像是标记箱内物品的方位和存放顺序。她的目光在那几只木箱上多停了一瞬——木箱的锁扣朝向一致,都朝着帐篷内侧,像被人反复查验过箱内的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胡铁花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偏头朝主位上的汉子比划了一个手势,像是在夸酒不错。那汉子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朝身旁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随从点了点头,走到帐篷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一个身形魁梧的年轻汉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赤着上身,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肩膀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他走到帐篷中央的空地上站定,朝胡铁花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胡铁花把酒碗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还顺手抓了一块桌上的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他走到帐篷中间,朝那个异族汉子拱了拱手,那个汉子没有回礼,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去抓胡铁花的肩膀。胡铁花侧身让了半步,脚下像被地毯绊了一下似的往后晃了一晃,那汉子顺势扑上来,一手抓住他的腰带,另一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往地上摔。

帐篷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有人把酒杯停在半空。游幽箬的目光跟着胡铁花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看见他在被举起来的那一刻膝盖微屈,脚掌在触地之前已经调整了角度。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闷响,反而借着那个被摔下去的力道翻了一个身,膝盖顶住那汉子的小腿弯,手肘压在他后背上,把他牢牢钉在地毯上。那汉子挣扎了两下,手掌撑在地毯上试图翻身,但每一次刚撑起半寸就被胡铁花压回去。最后一次,那汉子的手掌在地毯上按出一个深深的掌印,然后瘫在那里不动了。胡铁花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绒毛,走回座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碗里的酒还是满的,他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主位上的那个汉子忽然笑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好”,朝胡铁花举了举酒杯。胡铁花也举杯回敬了一下,两人隔着半个帐篷对饮了一口,帐篷里的气氛很快又松散下来,有人开始重新划拳。

游幽箬趁着大家的注意力散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药箱。药箱的搭扣上沾着一层细沙,是她今天在风沙里赶路时沾上的,但在那层细沙的新痕的位置在搭扣的底部边缘,像是被人用指甲轻轻拨动过,但没有打开。她不动声色地把药箱放回原位,把搭扣合拢,坐直身子。楚留香在她旁边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没有看她,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被帐篷里的喧闹声盖住了大半:“进帐篷之前,你药箱的搭扣被人在外面碰过。碰它的人只拨了一下,没有打开,他是在试搭扣的松紧度。”

“试松紧度的人,是在判断我药箱里那截旧绳头是不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楚留香把酒碗放回桌上,目光扫过帐篷里那些木箱的锁扣方向:“那个汉子摔跤的时候,他身后那排木箱有一只被人动过,箱盖边缘有一道新挪出来的缝。”游幽箬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搭扣上的那道浅痕,把它重新压平,然后把药箱挪到脚边更近的位置。帐篷中间的胡铁花正在跟另一个汉子比划着什么,声音大得像在吵架,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那几只靠墙的木箱,像是在确认那些箱子的位置有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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