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酒与刀（1/1）

第一百四十五章

游幽箬把药箱挪到脚边更近的位置之后，没有再看那几只木箱。她端起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酒，抿了一小口，然后把碗放回桌面，目光转向帐篷中央的胡铁花。

胡铁花已经跟那个异族汉子喝上了。两人隔着矮桌对坐，中间的碗碰了两次，第三碗的时候那汉子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什么，胡铁花听完之后笑了一声，拍着桌子回了一句，帐篷里有人跟着笑，气氛松下来了大半。

游幽箬把目光从帐篷中央移开，偏头看了一眼楚留香。楚留香正在低头看自己面前的酒碗，碗里的酒只剩了不到半指深，但他没有续。他的手指搁在碗沿上，指腹轻轻压着碗口边缘。她低声说了一句：“你在看那只木箱的锁扣。”

“那只箱盖边缘被挪出来的缝，比旁边那几只宽了一线。不是被人掀开过，是被人用手指插进去抬了一下又放回去的。他抬的时候只抬了半寸，刚好够他把手伸进去摸一样东西，然后又合上。”游幽箬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他摸的东西跟你从沙丘没有带走，是确认那东西还在原位。”

楚留香的手从碗沿上收回来，端起碗把最后那点酒喝完，放回桌面的时候碗底碰到桌板发出一声轻响。那响声不大，但帐篷里靠墙坐着的一个人动了动。那人坐在最里面那排木箱旁边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衣领压得低低的，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听见碗底碰桌的那一声之后放下自己手里的杯子，站起来朝帐篷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像是去拿门外什么东西。

游幽箬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了半拍，像是左脚的鞋底比右脚薄了一线。她正要站起来，楚留香按住了她的手腕。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搭在她腕骨外侧，力道轻得像一片落上去的叶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搁在她腕上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他的方向。他的目光没有对着她，而是看着帐篷门口那个灰袍人弯腰的动作。那人弯腰去捡门口一件东西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痕。那道旧痕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形状细长，横贯腕骨。

游幽箬的动作停住了。她认得那种旧痕。那是在浅水区用绳索反复拉拽重物的人手腕上会留下的压痕，与她在旧码头石基上看到的那道勒痕属于同一类受力方式。灰袍人捡起门口那件东西之后直起身来，侧脸在帐篷帘子的缝隙里露出一线。游幽箬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侧脸的轮廓——她在旧栈桥旁边的浅水区蹲着检查那道旧槽时见过同样的角度。他没有看见她，转身走回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手里那件东西放在膝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楚留香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站起来，朝主位上的那个汉子拱了拱手，说了一句什么。那汉子点了点头，朝旁边挥了挥手。楚留香转身朝帐篷门口走了几步，经过游幽箬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他在栈桥横梁上取木匣的时候被你看到了背影。他记得你的侧脸，但不一定认得出你今晚坐的位置。”

游幽箬把药箱从脚边拎起来挎在肩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帐篷。帐篷外风已经停了，沙漠的天空黑得很干净，没有月亮，星星密密地铺在上面。楚留香站在帐篷外面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小空地上，背对着她：“他左脚鞋底薄了一线，是长时间在浅水区踩石基的人磨出来的。那种磨损方式跟你今天在旧栈桥边查看的那截横梁位置一致。”

“你觉得他就是取走木匣的人？”

“不止取走木匣。他在帐篷里伸手摸那只木箱的时候，是在确认箱内某件东西还在不在原位。他摸完之后没有拿走，说明他要确认的不是东西本身，是那件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他进帐篷之前碰过你的药箱搭扣，说明他想确认你手里那截绳头是不是还带在身上。他做完这两件事之后没有离开，而是走回阴影里继续坐着，说明他还在等人。”游幽箬站在他旁边，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帐篷帘子透出的那层昏黄灯光。帘子内侧的影子在微微晃动，像里面有人正在起身。

“他在等谁？”

“等一个会来找他的人。他确认了你的绳头还在身上之后，知道你会看到那只木箱，知道你会认出他走路的方式，知道你今晚会走出帐篷。他在等我们出去之后，跟在后面走出来。”楚留香转过身看了一眼帐篷的侧门方向，“所以我们走的时候，不必等他站起来。他已经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