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执血(1/2)
银面头目踏出最后一步,漠然地俯视着身前的林逾——
刀罡已扬至半空,漆黑的杀意凝成一线,直指林逾暴露的咽喉。这一刀下去,再不会有任何变数。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已死透的尸体,刀锋破开血雨,连风声都被斩断。
林逾低着头,雪鳞重剑没入泥泞,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听见不远处渊宇尘透支跪倒的声音,听见李梓安闷哼着软倒在地,听见许悠悠嘶哑的惊呼被风声撕碎。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砂纸刮过锈铁,被血雨声一冲就散了。他没有看那把已悬至额前的刀,也没有看银面头目面具下那双冷漠的眼。他只是低着头,对着眼前那片被血染红的泥泞,哑声道:“……想杀我?”
他的声音已辨不出字句,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近乎嘲弄的平静。
“你来啊……”
银面头目的刀锋顿了一瞬。
当然不是被林逾的话所惊动,而是他身后——那道本该被噬魂匕锁死、绝无可能动弹的身影——消失了。
渊宇尘确实没有站起来。
他是跪着的。
膝盖陷进泥泞,冰凉的积水漫过小腿,他却已感觉不到冷。血从虎口崩裂处渗出,沿着剑柄淌下,一滴一滴坠入脚边的水洼,晕开浅薄的红。他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承受着撕裂般的酸痛……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雾。
但他的剑动了,哪怕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的剑意却如同朽木焚出焰火,在绝境中更为绚烂——
那纯粹的剑意没有混杂一丝灵力,甚至没有动用道凡意蕴。他只是握紧剑,向前递出——就像他在九宗选拔第一轮递出的那一剑,就像他在落霜城无数个清晨对着晨曦挥出的第一剑,就像他八岁那年第一次握住木剑时,渊藏锋说的那句话——
“剑就是剑,你就是你,永远要记住——你是为自己而挥剑。”
那是最简单的一式“飞鸿”。
云冰剑自银面头目后腰斜下方刺入,沿着那道他已反复确认过的缝隙——脊柱左侧,第七节与第八节腰椎之间,盔甲与皮肉永远无法完全弥合的地方。剑身穿过两节骨骼间的软骨,贯穿腹腔,自右下腹探出三寸剑尖。
没有剑罡,没有剑气,甚至连锋芒都不甚锐利——这一剑在修行者看来刺得太慢,慢到银面头目完全有时间闪避,慢到渊宇尘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剑究竟能不能刺中。他的手腕在抖,虎口的血让剑柄变得湿滑,他甚至无法握稳。
就好像他只是递出去。
然后恰巧碰到了。
银面头目的刀罡停在林逾额前半寸。那凝实的漆黑锋芒距林逾的眉心不过一指,刀锋带起的劲风已割开他额前碎发,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可那一刀再也落不下去。
他低头。
看见一截冰蓝色的剑尖从自己腹侧穿出。剑身上没有血——来不及涌出,伤口太窄,剑太冰,寒意先于刃锋封住了血管。他体内的灵力如开闸之水,顺着那道剑身疯狂外泄,与侵入经脉的寒气绞成一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柄噬魂匕之灵悬浮在三丈外,仍保持着锁定渊宇尘的姿态,刃锋却已开始暗淡、崩裂、化作逸散的黑雾。匕灵与主人命脉相连,匕灵将散之时,便是主人命数将尽之刻。
“为……什么……”
银面头目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神变得迷茫、分外不解。
噬魂匕之灵明明锁定着渊宇尘,以他凝灵境五阶的修为与感知,渊宇尘怎么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刺出这样的一剑——
这一剑,如同烙铁入固油,轻而易举地屏蔽了他的一切感知、撕碎了他的一切防御。
他看见了跪在泥泞里的渊宇尘。那少年垂着头,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虎口崩裂,血染红了整个剑柄,顺着剑锷往下淌,滴在积水里晕开又一圈涟漪。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眶深陷,呼吸已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甚至没能把剑抽出来。
剑身卡在骨骼间,卡得死死的,渊宇尘试了两次,手指只是无力地滑过剑柄,连握紧都已做不到。
银面头目沉默了一息。
他不理解。
这一剑太慢了。慢到他完全可以先斩下林逾的头颅,再侧身避让;慢到他的杀意本能甚至没有对身后产生任何警觉;慢到这根本不叫刺杀,叫送死。
但是……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腹腔的那柄剑。冰蓝的剑身浸在暗红的血里,剑锋已不再锋利,几处卷刃,剑脊上甚至有一道细微的裂纹——那是先前与噬魂匕对撞时留下的。
他这才猛然知道,就算他能感知到这一剑,他也躲不开它——
这一剑的真谛是慢。是慢到他自以为胜券在握、杀意已决、再无变数的那半息空隙。那半息,他只顾着斩下林逾的头颅,只想着如何碾碎这只不自量力的蝼蚁,只等着欣赏刀锋切入血肉时那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他没有防备身后那个已跪倒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
他忘了。
杀手最不该忘的事:只要猎物还剩一口气,就不是死物。
不过,并非是他忘了渊宇尘,而是渊宇尘让他忘了他该惧怕什么……
“咳咳……这一剑的意境……究竟是‘合一’……还是……”银面头目张嘴吐出一口血沫,眼中流露出一丝少有的骇然,“还是……‘天地’……”
他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沫,暗红近乎黑色,混着被寒气绞碎的脏器碎屑,从面具下颌的缝隙溢出来,一滴一滴坠在渊宇尘脚边的积水里。他的身体开始向后仰倒,像一株被斫断主根的老树,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坠向泥泞。
倒下前,他看见渊宇尘的脸。
“我也不知道。”
那少年望着他,坦诚地回答道。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杀敌后的疲惫。只是望着他,像望着一件终于完成的事。
然后银面头目倒进积水里。
溅起的血与泥糊满了他那张银色的面具,将诡异的人脸纹路染成污浊的红。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穹,望着那片不知何时停了的血雨。噬魂匕之灵在他身侧彻底崩散,化作一缕黑烟,被风一卷,再无痕迹。
再没有下一息。
渊宇尘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肺叶,从胸腔到喉咙全是铁锈味。他的手仍握着剑柄,指节僵成握剑的姿势,却已完全使不上力。他想抽剑,剑身卡在尸体的骨骼间,纹丝不动。
他放弃了。
松开剑柄的瞬间,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只手拽住了他的后领。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托不住他下坠的重量。但那只手没有松,攥着他领口的布料,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林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得像两块碎石摩擦:
“……真出息。”
原本……林逾打算继续付出点什么,也不得不化身那恶魔……哪怕再也没有回头路……
渊宇尘没有力气回答。
不远处,那些黑衣人仍在逼近。
银面头目的死没有让他们溃退,只是让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丝秩序的牵制。那些猩红的眼睛盯着这支残破的队伍,盯着那两个相互支撑、连站都快站不稳的身影,盯着地上那具仰面朝天的银色尸体。他们喉间滚动着含糊的嘶吼,脚步却比之前更加狂乱、更加没有章法。
有人冲了上来。
李梓安撑着剑,从七窍流血的恍惚中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视线仍模糊,天地在眼前旋转,肩胛的贯穿伤随着每一次挥剑撕裂得更深。他没有去看伤口,只是横剑挡在队伍侧翼,将那扑来的黑衣人逼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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