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执血(2/2)
许悠悠跪在地上,用仅剩的左手按住萧清朔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她指缝渗出,沿着手腕淌进袖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按着,嘴唇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清朔咬牙。他的短刃已断成两截,只剩半截残锋还握在手里。他用这半截残锋撑着地面站起来,挡在许悠悠身前,挡在那名已昏迷的师妹身前。
还有三个还能动的弟子。
只剩不到十人。
黑衣人如潮水,缓缓收拢。
林逾没有回头。
他只是揽着渊宇尘,拖着那柄已沉重如柱的雪鳞重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剑锋拖曳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那白痕从银面头目的尸体旁延伸出去,穿过乱石,穿过枯木,穿过满地狼藉的血与残骸,像一道用尽所有力气画下的界线。
前方仍是枯木,仍是风雪,仍是不见尽头的灰白天穹。
没有城。
没有援军。
没有奇迹。
林逾低着头,一步,再一步。他的嘴唇干裂,血从裂口渗出,染红了下颌。毒痕已蔓延至颈侧,青黑的纹路像活物般顺着血管攀爬,每呼吸一次,胸腔里就像灌进一把碎玻璃。
他无法停下。
渊宇尘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那微弱的温热气流拂在林逾颈侧,证明他还活着。
林逾更没有低头去看他。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剑锋拖过石板,溅起细碎的火星。
再一步。
风灌进领口,像无数柄细小的刀刃,割在他已麻木的皮肤上。
一名黑衣人扑了上来,被他一剑挥灭……
又是一名黑衣人袭来,被他一脚踏碎……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从这片枯木林到那片枯木林的距离。时间在这片灰白的天穹下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脚下不断延伸的小径,只剩下肩头那个越来越沉的重量,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
前方,枯木林的边缘,隐约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不是天光。
是——
林逾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枯木林外,官道的尽头,一道高大的灰青石城墙横亘在风雪里。城墙高峻,像所有边陲卫城一样沉默而庄严。
墙头有一面旗,赫然写着“灵幽”二字。
灵幽城。
林逾看着那面旗。
很久。
他没有喊,没有哭,没有如释重负地跪倒在地。他只是看着它,确认那不是幻觉,不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不是这片吃人的荒原布下的最后一个陷阱。
真的是灵幽城。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渊宇尘。
少年仍闭着眼,眉心却微微舒展了些,紧抿的唇角也松弛下来,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他的呼吸依旧轻浅,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紊乱。
林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呵,这也对我不放心么……
那弧度极轻,一闪即逝,像将熄的余烬里迸出的最后一星火光。
他重新迈开脚步。
这一次,剑锋不再拖曳。
他把雪鳞重剑提起来,扛上肩头。剑身很重,压得他肩胛下沉,右臂的毒素让整条手臂都像灌了铅。他没有放下,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剑锋朝后,剑锷抵着肩窝。
林逾身后,萧清朔第一个看见那面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拽了拽许悠悠的衣角,抬手指向前方。那只手在抖,指节僵硬,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许悠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低下头,用那只沾满血的左手捂住了嘴。肩胛剧烈颤抖,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从指缝一滴一滴渗出来。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梓安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握紧剑柄,跟上了林逾的背影。他的剑已卷刃,剑身布满缺口,剑穗不知遗失在哪一处厮杀的泥泞里。他握着它,像握着自己最后还能握住的东西。
一步。
再一步。
城门在风雪里缓缓放大。
林逾迈进城门洞的那一刻,头顶的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停了一步。
这一步很短,短到身后的人甚至没有察觉。他只是停在那里,让风把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吹散些许,让冰凉的空气灌满肺腑。
他背对着城外的风雪,背着靠在他肩上的渊宇尘,背着身后那些步履蹒跚的同门。
然后他迈出了这一步。
踏进城内的石板街。
街上熙熙攘攘,一幅寻常景象,而血迹斑斑的众人与街上的百姓显得格格不入,把守城门的护卫们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护卫队长皱了皱眉,警惕地问道,这群人里面,这领头的少年杀气腾腾一身是血,恐怕沾了不少人命。
李梓安上前一步,与官兵们交涉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向林逾比了个手势,示意没事了。
而林逾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终于,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