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副考力争,解元归位(1/2)
十月廿三,卯时。
青州贡院至公堂内,气氛凝重如铁。主考赵文渊端坐正位,副主考钱谦坐在左下首,十八位同考官分列两侧,个个垂首噤声。堂中央跪着一名书吏,正是负责誊录朱卷的刘姓小吏,此刻抖如筛糠。
“刘三,”赵文渊声音冰冷,“昨日放榜之后,有数份策论抄本在士子间流传,其中一份正是那林砚的试卷。誊录房重地,试卷不得外传,你是如何泄露的?”
“大人、大人明鉴!”刘三连连磕头,“誊录房日夜有兵卒把守,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抄试卷啊!那抄本、那抄本定是有人伪造的!”
“伪造?”钱谦忽然开口,“刘三,你将林砚那份朱卷,再背一段与本官听听。”
刘三一愣,结结巴巴背道:“臣闻,治国如烹小鲜,不可不谨。今观天下,敬事者少,失信者多……”
“够了。”钱谦抬手止住,从袖中取出一份抄本,“这份流传的抄本,开头与此一字不差。刘三,你誊录时,可曾外传他人?”
“没、没有!誊录时门窗紧闭,小人连如厕都有人跟着,绝无可能外传!”
“那便是阅卷时泄露的。”钱谦转向赵文渊,神色严肃,“赵大人,试卷从誊录到阅卷,只在至公堂内流转。能接触到试卷的,不过你我与诸位同考。如今试卷外泄,若不查清,恐惹非议。”
赵文渊脸色一沉。他当然知道试卷是谁泄露的——正是他自己。昨日放榜后,他命心腹将林砚的策论抄写多份,暗中散发,本意是要“杀鸡儆猴”,让那些寒门士子知道,在青州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却不想,这反而给了钱谦发难的借口。
“钱大人言重了。”赵文渊强作镇定,“或许是那林砚自己默写流传,故意生事。此子心术不正,昨日放榜时便面有不服,今日又闹出这等事端……”
“赵大人!”钱谦霍然起身,“试卷是否外泄,一查便知。但下官要说的,是另一件事——”他拿起那份抄本,声音陡然提高,“这份策论,赵大人评为‘中下’,下官以为,有失公允!”
堂上一片哗然。同考官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钱谦竟敢当面质疑主考的评判。
赵文渊眼中寒光一闪:“钱大人,阅卷之事,各有见解。你说本官不公,可有证据?”
“有!”钱谦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试卷,正是林砚那份朱卷的誊本,“诸位同考请看,此子经义破题精妙,论据翔实,当列上等;诏诰表格式严谨,文辞得体,当中等;策论针砭时弊,直指要害,所提对策皆切实可行,更当列上等!三场俱佳,按例当在五十名内。如今却列一百一十七名,这不是不公,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下官知道,有人不喜此子直言。但科举取士,取的是才学,不是阿谀!若因言论触忌便打压,天下士子谁还敢说真话?长此以往,朝堂上尽是唯唯诺诺之徒,国事何堪?”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清流出身的同考官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同之色。
赵文渊脸色铁青:“钱谦!你这是在指责本官徇私?”
“下官不敢。”钱谦拱手,语气却毫无退让,“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此子之才,诸位有目共睹。若因政见不合便黜落,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下官恳请赵大人,重新评阅此卷,还其公道!”
“若本官不允呢?”
“那下官只好上奏学政,请朝廷定夺!”钱谦寸步不让,“下官身为副主考,有权对阅卷结果提出异议。按《科举条例》,若副主考与主考评判相左,可提请学政衙门复议。赵大人,可要下官行此权?”
这是要撕破脸了。赵文渊死死盯着钱谦,胸中怒火翻腾。他当然不怕钱谦上奏——朝中齐党势大,学政衙门也有他的人。但此事若闹大,传扬出去,对他名声有损。更关键的是,七皇子萧彻就在青州,若他借机插手……
正僵持间,堂外传来一声长报:
“七殿下到——”
萧彻一身青色常服,带着秦先生与两名护卫,缓步走入。堂上众人忙起身行礼。
“诸位不必多礼。”萧彻在主位坐下,神色温和,“孤听说阅卷有些争议,特来看看。科举乃国朝大事,务必公正,方不负天下士子寒窗之苦。”
赵文渊心中一沉。果然是冲这事来的。他强笑道:“殿下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何劳殿下亲临?”
“事关士子前程,非小事。”萧彻看向钱谦,“钱大人,方才你说要重新评阅试卷,是何缘由?”
钱谦将事情说了一遍,呈上林砚的试卷抄本。萧彻接过,仔细阅读,越看神色越凝重。
“好文章。”他放下试卷,看向赵文渊,“赵大人,此子之才,孤也以为不该是百名开外。钱大人提请复议,合情合理。不如就请诸位同考,再评一次?”
这话说得客气,但不容拒绝。赵文渊咬牙道:“殿下,阅卷已毕,榜单已出,若因一人复议便重评,恐惹物议,也有损科举威严。”
“哦?”萧彻挑眉,“那依赵大人之见,该如何?”
“这……”赵文渊语塞。
“孤倒有个主意。”萧彻微微一笑,“既然钱大人对此卷评判有异议,不如将这份试卷,连同前十名的试卷,一并封存,快马送京,请国子监、翰林院的大儒们公评。若大儒们也说此卷只值百名开外,那便是钱大人看走了眼,孤亲自向赵大人赔罪。若大儒们说此卷当在前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那便说明,此次阅卷确有疏漏。届时,不仅此卷要重评,所有试卷都需重阅。赵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将试卷送京公评,这是要捅破天!国子监、翰林院里,齐党、楚党、清流,各方势力混杂。这份试卷一旦送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更重要的是,若真因此导致全部重阅,赵文渊这主考的脸面往哪搁?他那些暗中操作,还能瞒得住?
赵文渊冷汗下来了。他看着萧彻,这位年轻的皇子,此刻眼中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寒意。他终于明白,这不是突发奇想,这是早有预谋——萧彻就是要借此事立威,就是要告诉青州官场,谁才是真正的“巡察使”。
“殿下……”赵文渊艰难开口,“送京公评,路途遥远,恐延误放榜……”
“无妨。”萧彻摆手,“孤已奏明父皇,青州乡试,可延后十日放榜。这十日,足够试卷往返了。”
连这都想到了!赵文渊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输了。若坚持不允,萧彻真将试卷送京,事情闹大,齐党未必会保他——他只是个从三品,弃车保帅的事,朝中那些大人物做得出来。
“殿下……”他声音干涩,“不必送京了。既然钱大人有异议,那便……重评此卷吧。”
“只重评此卷?”萧彻问。
“……是。”
“好。”萧彻点头,“那就请诸位同考,当场重评。孤在此,做个见证。”
钱谦精神一振,当即道:“下官提议,将此卷与前十名试卷混在一起,糊去姓名,由诸位同考匿名评判。每人给十份试卷排序,最后综合名次,方显公正。”
这是最公平的法子。赵文渊无力反对,只得点头。
十份试卷被取来,糊去姓名,打乱顺序,分发给十位同考。这十人中,有齐党的,有楚党的,也有中立的。每人需在一炷香内,将十份试卷排出名次。
堂上寂静,只闻翻页声、研墨声。萧彻端坐上位,慢条斯理地品茶。赵文渊如坐针毡,钱谦则神色肃然。
一炷香燃尽。
“收卷。”
书吏将十张排序纸收齐,当场唱票。每份试卷,按排名得分——第一名得十分,第二名得九分,以此类推。
“甲号卷,得票:第一、第三、第二、第一、第四……总分八十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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