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匪患猖獗,官军无能(1/2)
景和十四年,十月初十,黑风岭。
夜幕如墨,山林在风中呜咽,像万千鬼魂在哭嚎。岭下十里处的刘家坳,此刻已是一片火海。茅草屋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热浪裹挟着焦糊味、血腥味,弥漫在秋夜的寒气里。
匪首刘彪骑在一匹杂毛马上,左手提着仍在滴血的鬼头刀,右手攥着一串铜钱——是从一个老妇颈上硬扯下来的,线上还沾着皮肉。他四十出头,一脸横肉,左颊有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笑起来时像条蠕动的蜈蚣。
“都给老子搜干净!”他哑着嗓子吼,“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许落下!”
百余名匪徒在火海中穿梭,踹开每一扇门,掀翻每一个箱柜。男人的惨叫,女人的哭嚎,孩童的尖泣,与火焰爆裂声、匪徒的狂笑混杂在一起,奏成一曲地狱的哀歌。
一个汉子从着火的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身后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没跑出几步,被两个匪徒拦住。
“王老四,你藏的钱呢?”一个独眼匪徒狞笑。
“真、真没了……”汉子跪地磕头,“去年交租,今年春荒,实在……”
独眼匪徒一刀劈下。汉子倒地,血从脖颈喷涌,女娃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妇人尖叫着扑上来,被另一个匪徒一脚踹倒,拖到草垛后,衣衫撕裂声和压抑的呜咽传来。
刘彪冷眼看着,啐了一口:“穷鬼。”他调转马头,“撤!”
匪徒们扛着粮食、布匹、铁锅,甚至半扇腊肉,嘻嘻哈哈往山里退。有几人落在后面,将火把扔进还未着火的屋子。火势蔓延,吞噬了整个村落。
黎明时分,火熄了,烟未散。
刘家坳幸存的三十几口人,站在废墟前,木然如枯槁。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跪在焦尸前,徒手扒着灰烬。一个老汉踉跄走到村口那株烧秃的老槐下,仰天嘶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声音在空谷回荡,无应。
十月初十,青州都指挥使司。
指挥使周武一身簇新的绯色官服,坐在大堂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下首坐着指挥同知、佥事、经历等一众军官,个个垂首噤声。
“刘家坳的事,都听说了?”周武放下茶盏。
“听、听说了……”指挥同知硬着头皮道,“匪首刘彪,率百余匪徒,昨夜洗劫刘家坳,杀十七人,掳走妇孺九人,焚毁房屋四十三间……”
“那还不去剿?”周武挑眉。
“这……”指挥同知苦笑,“刘彪狡诈,据黑风岭天险,易守难攻。前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再者,卫所兵员不足,弓弩老旧,粮饷拖欠三月,士气……”
“够了。”周武摆手,“本官不听这些。剿匪是你们的职责,剿不下来,是你们无能。本官只问一句:何时能剿灭刘彪?”
堂上一片死寂。
周武冷笑:“都哑巴了?平日吃空饷、喝兵血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么?”
众军官面红耳赤。吃空饷是卫所通病,青州卫定额五千,实额不过三千,其中老弱占半。空额的粮饷,大半进了周武口袋,余下的被各级军官瓜分。至于兵械,更是年久失修——弓弦松弛,刀枪锈钝,甲胄破败。这样的兵,剿匪?送死罢了。
“大人,”经历司经历小心道,“匪患非一日之寒。刘彪原是边军哨长,懂兵法,会练兵。他那伙人,多是溃兵、逃卒,有刀有弓,不是寻常土匪。不如……请朝廷调边军来剿?”
“放屁!”周武拍案,“请边军,显得我青州卫多无能?本官的脸往哪搁?”
“那……”
“再剿一次。”周武冷声道,“调五百人,不,三百人,去黑风岭走一趟。剿不剿得下另说,样子要做给七殿下看。他可在青州盯着呢。”
众人心领神会。这是做样子。派兵去转一圈,杀几个外围匪徒,报个“斩首若干”,便可交差。至于刘彪,谁真去碰?
“还有,”周武压低声音,“七殿下那边,在练新军。你们盯着点,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我。记住了,青州的兵,只能听本官一人的。”
“是!”
十月初十,青溪村。
林砚站在村口,看着一队狼狈的逃难者。二十几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为首的是刘家坳的里正刘老汉,此刻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林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刘老汉磕头,额头渗血,“匪徒不是人,是畜生!我儿子、儿媳都死了,孙子才三岁……全村就剩这些了……”
赵婶端来热水、杂粮饼,逃难者们狼吞虎咽。有孩子吃着吃着,哇地哭出来,说“娘被拖走了”。
林砚扶起刘老汉:“老丈放心,此仇必报。你们先在村里安顿,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他转向身旁的孙二狗:“二狗,带乡亲们去安置。腾出那几间空屋,缺什么,从公中支取。”
“是!”
又对陈书生道:“将此事详细记录,遇难者姓名、损失财物,一一造册。这些,将来都是证据。”
陈书生红着眼点头。
人群散去,林砚独站村口,望向西方——黑风岭的方向。王大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查清了?”林砚问。
“嗯。”王大山声音低沉,“刘彪,原北疆戍卒,景和十一年鞑子入寇,他所在百户所全军覆没,独他逃回。上官要治他临阵脱逃之罪,他杀了上官,聚溃兵三十八人,逃入黑风岭。三年间,裹挟流民、逃犯,现有匪众一百二十余人。有刀八十把,弓三十张,马十五匹。”
“官军剿过几次?”
“四次。”王大山冷笑,“第一次,官军走到山脚,匪已得信,跑个精光。第二次,官军入山,中伏,死伤三十余人。第三次,官军在山外扎营三日,耗完粮草撤回。第四次,就是上月,官军杀了个樵夫,报功‘斩匪一人’,凯旋。”
林砚沉默良久,道:“刘彪此人,用兵如何?”
“狡诈。”王大山道,“不硬拼,不守寨,打不过就跑,追不上就散。专挑小村下手,抢完即走。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他在官府有眼线。每次官军出动,他必先知。”
“周武的人?”
“或是,或不是。”王大山道,“但必是官面上的人。寻常百姓,接触不到军情。”
林砚缓缓点头。他想起萧彻的话:青州这潭水,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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