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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京城来信,会试将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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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五年,十一月初七,小雪。

青州下了入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霰子夹着雨丝,打在瓦上沙沙作响,落地即化,只留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映着行馆廊下昏黄的灯笼光。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松木炭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林砚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青州十三县的年终田赋汇总册,朱笔悬在半空,墨迹将干未干。他盯着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却有些散——连续三晚只睡两个时辰,太阳穴突突地跳。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庭院里那株老梅已结了花苞,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更显得夜静。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不是巡夜的护卫——护卫的脚步声沉而稳,这脚步声却轻、快、急,带着刻意压制的呼吸。林砚手按上腰间短剑的柄,身子微微侧向阴影。

“大人。”是墨影卫特有的暗号叩门,三长两短。

林砚松手:“进。”

门无声滑开,一个黑衣人闪入,反手掩门,动作流畅如夜行的猫。是老金手下最得力的墨影卫,编号“癸七”。他浑身湿透,肩头、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京城急信。”癸七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双手奉上。

林砚接过。油布包还带着体温,外层湿冷,内层干燥。他拆开,里面是三层:最外是普通信笺,写着“青州巡察使林砚亲启”,字迹工整,是常见的馆阁体。第二层是蜜蜡封口的信封,印鉴是“吏部文选清吏司”——寻常公文格式。第三层,才是真正的信。

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用特制药水书写,需在火上微烘,字迹方显。林砚将素笺移到炭盆上方,保持适当距离。少顷,淡褐色的字迹缓缓浮现:

“十月廿八,上不豫,辍朝三日。太子侍药,二皇子、四皇子日诣宫门请安。廿九,上稍愈,召阁臣议储贰事,语焉不详。三十,都察院劾山东巡抚赵文渊‘贪墨盐课,结交齐党’,留中不发。十一月初一,钦天监奏‘彗星见东方’,上心悸,复卧。初二,诏:明岁三月,开乙未科会试,天下举子,如期赴京。”

“又:二皇子近频频出入兵部,与京营提督过从甚密。四皇子闭门读书,然其师周延儒连日拜会严嵩。东厂近日多遣缇骑出京,方向不一,疑有密旨。”

“又:阁老暗嘱:青州事,朝议汹汹。盐法、清丈、军备,皆犯大忌。然上有疾,储贰未定,诸公暂不敢动。然会试在即,彼等或于科场发难。慎之,慎之。”

末尾,是一个极小的墨点标记——这是秦先生与林砚约定的暗号,意为“十万火急”。

林砚盯着那几行字,良久未动。炭盆里的火舌舔舐着木炭,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

“送信人还说了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信使是墨影卫乙三,扮作药材商人,六日疾驰八百里。他说,秦先生口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会试是阳谋,阳谋最毒。请大人早作绸缪。”

“知道了。”林砚将素笺移开,字迹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你下去歇息,此事不得外传。”

“是。”

癸七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林砚将素笺投入炭盆,火舌一卷,化为灰烬。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凝聚,将滴未滴。

会试。

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龙门。考中,便是天子门生,进士及第,从此踏入仕途,有了参与这个帝国运作的资格。考不中,便是落第举子,三年后再来,或者永远沉沦。

他本不必考。以他现在的身份——皇子师、巡察使、青州实际的主政者——功名早已不重要。秦先生在信中说,可“称病不赴”,或“途中遇阻”,避开这个漩涡。

但……

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一个字:“考”。

为何要考?

因为功名是护身符。没有进士出身,他永远是“幸进”,是“佞幸”,是依附于萧彻的幕僚。朝中那些清流,那些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员,永远会拿这个攻讦他。有了进士功名,他才有资格真正站在朝堂上,与那些人平等对话。

因为会试是舞台。全天下最顶尖的士子齐聚京城,那是思想的碰撞,是才华的展示,也是人脉的编织。他需要这个机会,结识同道,观察对手,布局未来。

更因为——这是阳谋。既然对方要在科场上发难,他避无可避。与其被动接招,不如主动入场,在对方的战场上,打败对方。

他继续写:“三事备”。

一,功课。自穿越以来,他虽苦读经史,但重心多在实务。科举八股,是另一套学问。需恶补。

二,人脉。京城是虎狼之地,孤身前往是送死。需有同伴,有盟友,有耳目。

三,退路。进京是冒险,青州是根基。必须确保离开期间,青州不乱,新政不废。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如排兵布阵。窗外,雪不知何时已停,天色微明,远处传来鸡鸣。

卯时三刻,行馆正堂。

萧彻看着那封已化为灰烬的信,沉默许久。炭盆里的火映在他眼中,跳动着幽深的光。

“先生一定要去?”他终于开口。

“一定要去。”林砚道,“不仅是学生要去,殿下也要去。”

萧彻挑眉。

“陛下病重,储贰未定,此关键时刻,殿下若远在青州,便是自弃于中枢。”林砚缓缓道,“太子懦弱,二皇子暴戾,四皇子阴险,皆非明主。然朝中诸公,仍在观望。殿下此时进京,侍疾榻前,显孝心;参与朝议,显才干;结交群臣,显人望。此三者,缺一不可。”

“可京城危险。”萧彻皱眉,“二哥、四哥,还有严嵩一党,必欲除我而后快。”

“在青州就不危险么?”林砚反问,“赵文渊上书弹劾青州‘擅改盐法、私练甲兵’,其背后是谁?是齐党,是二皇子。他们在朝中攻讦,我们在青州固守,看似安稳,实则被动。时日一久,积毁销骨,殿下在陛下心中,在朝臣眼中,便成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藩王。届时一道圣旨,殿下是接,还是不接?”

萧彻默然。

“所以必须去。”林砚道,“去,是险中求活。不去,是坐以待毙。且此次会试,是绝佳机会——天下英才云集,殿下可暗中观察,哪些人可为己用。朝中诸公,也会在此等场合露面,殿下可辨忠奸,分敌友。”

萧彻起身,踱到窗边。晨光熹微,庭中残雪未消,寒梅初绽,几点红艳,在素白中格外醒目。

“先生有几成把握?”

“五成。”林砚坦然,“世事如棋,未到终局,焉知胜负?但学生有把握,纵不能胜,亦不会败。最不济,全身而退,回青州,我们仍有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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