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各方拉拢,林砚婉拒(2/2)
但这“家常”,恐怕比任何宴席都凶险。
“冯保……”萧彻喃喃,“他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林砚拿起那份素白拜帖,指尖拂过纸面。纸是上好的宣纸,触手温润,但此刻,却觉得烫手。
“殿下,”他缓缓道,“这位冯公公,怕是想看看,我是怎样一个人。”
“先生要去?”
“要去。”林砚起身,“内相相邀,岂敢不从?况且,我也很想看看,这位掌印太监,到底想说什么‘家常’。”
秦烈立即道:“末将随行。”
“不。”林砚摇头,“冯公公既然说是‘闲话家常’,便是私会。带护卫,反显得小气。我独自去。”
“可……”
“放心。”林砚微笑,“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冯保不会动我。至少现在不会。”
他换了身干净青衫,将那份拜帖收入袖中,对秦安道:“备车,去冯府。”
车是寻常青幄小车,无徽无识,悄然驶出铁狮子胡同。雪后的街道湿滑,车行得很慢。林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冯保,司礼监掌印,内廷第一人。此人原是小内侍,因聪慧机敏,得景和帝赏识,一步步爬到今日位置。他掌权二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与严嵩、徐阶等外廷重臣皆有勾连,却又超然于党争之外。有人说他是弄权阉宦,有人说他是忠君老奴,但无人敢否认,他是这座帝都城中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
这样的人,为何要见自己?是为太子?为二皇子?为四皇子?还是……为他背后的景和帝?
车在一条僻静的胡同前停下。冯府不大,三进院子,门脸朴素,只悬一块黑漆匾额,上书“冯宅”二字,无落款,但字迹瘦硬,是冯保亲笔。
门房是个老太监,面白无须,眼神浑浊。他见林砚下车,也不问,只躬身:“林大人请随咱家来。”
穿过前院,过垂花门,入中庭。庭中无花无木,只有一方青石,石上刻着一个“静”字。字是楷书,端正平和,但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正堂门开着,冯保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正在煮茶。他六十许年纪,面皮白净,无一丝皱纹,眼神温润,嘴角含笑,像个慈祥的长者。他穿一身栗色常服,无纹无饰,手中拿着一柄紫砂壶,正在往杯中注水。水声淅沥,茶香袅袅。
“林解元来了。”冯保抬头,笑容温和,“坐。尝尝咱家煮的茶,是今年新贡的武夷岩茶,陛下赏的。”
林砚躬身:“下官林砚,见过冯公公。”
“不必多礼。”冯保摆手,“今日是私会,不论官衔,只论年齿。咱家痴长几岁,便托大,叫你一声林小友,可好?”
“公公抬爱。”
林砚在对面坐下。冯保推过一杯茶,汤色金黄,香气清冽。他慢慢啜饮,茶是好茶,水是好水,火候也恰到好处。
“林小友在青州所为,咱家都听说了。”冯保也端起茶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茶叶沉浮,“清丈田亩,改革盐政,练兵剿匪,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陛下看了青州的奏报,很是欣慰。”
“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冯保轻笑,“这朝中,懂得本分二字的,不多了。多少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却是升官发财,结党营私。便如那三位——”他指尖在案上虚点三下,“太子仁弱,二皇子暴戾,四皇子阴鸷,都不是明主之相。可朝中那些人,还是趋之若鹜。为何?因为他们在押宝,押谁将来能坐上那把椅子。”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林小友,你可也在押宝?”
这话问得直接。林砚放下茶杯,缓缓道:“下官不懂押宝,只知做事。在青州,见百姓困苦,便想法子让他们活得下去;见吏治腐败,便想法子整肃;见边防空虚,便想法子练兵。至于谁坐那把椅子——那是陛下该虑的事,下官只虑,如何让这把椅子坐得稳,让这天下,太平些。”
冯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只虑如何让这把椅子坐得稳’。林小友,你可知,陛下为何在朝会上,独赞你与七殿下?”
“下官不知。”
“因为陛下看出来了,你是真的在做事,不是在站队。”冯保叹息,“陛下这一生,看了太多党争,太多倾轧。他累了,也怕了。怕这江山,毁在这些只会内斗的蠢材手里。所以,他需要几个真正做事的人,需要几个……不在任何棋盘上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方“静”字石。
“林小友,今日请你来,只想说一句话。”冯保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这京城,谁的话都不可全信,谁的路都不可全走。你只需记住——忠于陛下,忠于社稷,便无人能动你。至于那三位,还有朝中那些魑魅魍魉,咱家会替你……挡一挡。”
林砚起身,深揖:“谢公公。”
“不必谢。”冯保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慈祥的笑,“咱家是内侍,是陛下的奴婢。陛下想保的人,咱家自然要保。只是——”
他目光忽然锐利如针:“你也需记得,在这京城,锋芒太露,易折。会试在即,专心文章,莫要多事。有些浑水,蹚不得。”
“下官谨记。”
离开冯府,已是申时。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车上,林砚闭目,回味着冯保的每一句话。这位掌印太监,是在示好,也是在警告。他代表着病榻上那位皇帝的态度——认可,但不支持;保护,但不庇护。
这或许,已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车在铁狮子胡同口停下。林砚下车,看见秦烈站在宅门外,如一座沉默的山。
“大人,”秦烈低声道,“您走后,又来了三拨人。太子府送来一匣宫中秘制的安神香,说是助大人备考。二皇子府……送来一口棺材,摆在门外半个时辰,才让人抬走。四皇子府,没有动静。”
林砚笑了笑。太子还在尝试,二皇子已撕破脸,四皇子在观望。
而冯保,给出了一个微妙的庇护承诺。
这场京城的大戏,终于,所有角色都登场了。
而他,这个从青州来的寒门举子,已站在了舞台中央。
聚光灯下,无处可藏。
他抬头,望向皇宫方向。暮色中,那座巍峨的宫殿,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池,和城池里的每一个人。
“回府吧。”他轻声说。
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他看清了棋盘,看清了棋子,也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京城,又迎来一个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