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抵达陕西,了解民情(2/2)
老者猛地睁眼,盯着面饼,喉结滚动,却不敢接。苏清月柔声道:“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没有恶意。您村里……怎么这么静?”
老者颤巍巍接过面饼,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林砚解下水囊递给他,他灌了几口,才缓过气,老泪纵横:“村里……没人了。能走的,都逃荒去了。走不动的……”他指向村后,“都埋在那儿了。”
林砚顺着望去,村后一片新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小土包,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怎么死的?”苏清月声音发颤。
“饿死的,病死的,还有……”老者顿了顿,“被官兵抢了粮,上吊死的。”
“官兵抢粮?”
“上月,王将军的兵来征‘剿饷’,说打流寇,要百姓出粮。可咱们哪还有粮?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剥光了。他们不信,挨家挨户搜,搜不到,就打人。李老三家的闺女,被拖走抵税,当夜就跳了井。赵寡妇家最后半袋谷种被抢走,她抱着孩子,一头撞死在衙役刀上……”
老者说着,泣不成声:“这世道,还让人活么?流寇来了抢,官兵来了也抢,咱们这些种地的,怎么就……这么难活?”
林砚沉默。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漠北的战场,见过开封的灾民,但眼前的惨状,仍让他心头滴血。他起身,对老者深揖一礼:“老人家,对不住。朝廷……对不住你们。”
老者愣住,呆呆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向他行礼,忽然放声大哭。
离开李家村,又走了几个村落,景象大同小异。有的村子十室九空,有的村子易子而食的惨剧刚刚发生。在一个叫张家庄的地方,他们看见几个妇人正在煮一锅“肉汤”,汤里浮着些可疑的东西。见有人来,妇人们惊慌失措,用身子挡住锅。苏清月眼尖,看见锅边露出一截小小的、青白的手指——是婴儿的手。
她脸色煞白,转身干呕。林砚扶住她,手在颤抖。
“大人,”一个讲武堂学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叫陈石头,此刻眼含热泪,“这些百姓……太苦了。咱们当兵的,本该保护他们,可王山那些狗官……”
“所以我们要改变。”林砚声音嘶哑,“石头,你记住今日所见。将来你若为将,当知——你手中的刀,该为谁而挥。”
“学生……记住了。”陈石头重重点头。
傍晚,回到潼关。林砚立即召集众将,在守备府正厅议事。厅中已清理干净,撤去酒肉,换上粗茶。众将肃立,听林砚讲述今日见闻。
“诸位,”林砚开口,声音沉重,“本官今日走了四个村子,所见所闻,触目惊心。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这不是天灾,是人祸。官府横征暴敛,官兵如狼似虎,这才是民变的根源。”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王二为何能聚众二十万?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跟着他,或许有口饭吃;不跟他,只有饿死。所以,我们要平乱,不能只靠刀兵,要靠民心。民心向背,才是胜负关键。”
“可贼军势大,”一个老将迟疑,“若不行剿灭,恐养虎为患。”
“贼军二十万,真正能战的,不过数万。余下皆是饥民,是被裹挟的百姓。”林砚道,“我们的策略是:分化瓦解,剿抚并用。对王二等首恶,坚决剿灭;对被裹挟的百姓,招安抚慰。更要在收复之地,立即开仓放粮,免赋安民,让百姓看到——朝廷,是给他们活路的。”
“可粮从何来?”户部派来的主事愁眉苦脸,“朝廷只拨了二十万石,五万大军都不够吃,哪有余粮赈灾?”
“粮,从贪官污吏中来。”林砚从案上拿起一本账册,“这是王山及其党羽的赃物清单。金银折银三十万两,珠宝玉器折银二十万两,更在渭南、华州等地,查出他们强占的田产万亩,粮仓数座。这些,全部充公,充作军饷、赈灾之用。”
众将动容。三十万两,二十万两,这能救多少人?
“此外,”林砚看向苏清月,“苏姑娘,你说。”
苏清月起身,她已平复情绪,此刻神色沉静,展开一卷文书:“清月已核算过,陕西去年赋税,实收不足三成,余下皆被各级官吏贪墨、截留。若能将此部分追回,可得粮五十万石,银四十万两。更可向江南富户劝捐,许以‘义商’名号,或可再筹二十万两。合计……可有一百一十万两,七十万石粮。”
这数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一百一十万两,七十万石粮,足够赈济整个陕西了!
“但追赃、劝捐,需要时间。”林砚缓缓道,“而百姓,等不得。故本官决定——先从军中拨粮十万石,在潼关、渭南、华州三地,设粥厂赈灾。更张贴告示:凡愿归农者,发粮一石,发种十斤;凡愿从军者,发饷安家,更可分田。我们要让百姓知道,跟着朝廷,有饭吃,有田种,有活路。”
“大人,”秦烈皱眉,“从军中拨粮,恐动摇军心。”
“无妨。”林砚道,“将士们饿着肚子,也打不了仗。本官已传令河工营,他们携有粮草,十日内可到。更已让杨慎联络江南商会,购粮十万石,走漕运北上。眼下,先救民要紧。”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陕西舆图》前,手指点过几个位置:“接下来,分兵三路。秦烈,你率一万五千人,进驻渭南,稳守关中门户,更在渭南设大营,招募流民,编练新军。赵大河,你率五千人,往华州,清剿小股流寇,保护粮道。本官自率三万,坐镇潼关,统筹全局。记住——行军途中,若有百姓乞食,不得驱赶,可酌情给粮。更要将告示,贴遍每村每寨。”
“是!”
众将领命。林砚望向窗外,暮色渐沉,雪又飘了起来。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要打的,不是杀人的仗,是救人的仗。
纵是刀山火海,纵是万丈深渊。
他亦将执剑前行,为这陕西大地,为这万千黎民,杀出一条生路。
因为他是林砚。
是这浊世中,最后不肯熄灭的火种。
是这长夜里,执意照亮黑暗的孤灯。
而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