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萧彻离京,奔赴江南(1/2)
四月三十,巳时,通州码头。
晨雾已散,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繁忙的河岸。运河上舟楫如梭,漕船、客船、货船挤挤挨挨,船公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脚夫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喧嚣,将这京畿门户的市井气渲染得淋漓尽致。然而码头东侧那处专供官船停泊的栈桥,却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
萧彻的官船已升帆待发。这是一艘标准的二层官船,长十二丈,宽三丈,船体刷着深青色的桐油,船头插着“江南布政使萧”的杏黄旗幡,在带着水腥气的河风中无力地垂着。船是新的,但规格只是寻常四品官员的制式,与他从二品布政使的身份颇不相称——这是王振的“关照”,意在折辱。
萧彻站在船头,一身半旧的靛蓝道袍,外罩黑色大氅,腰悬尚方剑,也悬着林砚昨日赠的那柄“秋水”。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眼下有淡青的倦色,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送行的人群。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几个,多是府中老仆、故交子侄,远远站着,不敢近前。那些往日称兄道弟的同僚,一个未见。
“老爷,”老管家福伯眼眶发红,递上一只包袱,“这是夫人连夜赶制的几件夹袄,江南虽暖,但春寒料峭,您要保重身子。夫人和少爷小姐,老奴会照看好,您放心……”
萧彻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除了衣物,想必还有妻子塞的体己银两。他心中酸楚,面上却不露,只拍了拍福伯的肩膀:“家里,就托付给你了。告诉夫人,好生教养孩儿,不必忧心我。”
“老爷……”福伯哽咽,说不下去。
栈桥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望去,只见三骑驰来,当先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面皮焦黄,正是昨日朝堂上为萧彻说话的徐阶门生,姓陈。他勒马下鞍,快步上前,对萧彻深揖:“萧公,恩师与高阁老、张阁老本欲亲来,然司礼监今晨传话,说‘阁老当以国事为重,勿为私谊废公’。学生代三位阁老,送萧公一程。”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此乃恩师亲笔,嘱学生务必面呈萧公。”
萧彻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江南之重,重于九鼎。公此去,如利剑出匣,当斩妖除魔,涤荡乾坤。京中事,吾等自当尽力。珍重。”
他将信收入怀中,对陈生拱手:“多谢。请转告三位阁老,萧某必不负所托。”
陈生又取出一只小木匣:“这是恩师让转交的。里面是几本江南地方志、赋税旧档的抄本,或对萧公有所助益。”
萧彻接过,心头暖流涌动。他知道,这是徐阶等清流领袖,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能给他的最大支持了。
“时辰不早了,萧公请登船吧。”陈生低声道,“此去千里,风波难测,万望保重。”
萧彻点头,转身,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巍峨的城墙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矗立,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座城里,有他经营二十载的基业,有他誓死效忠的君王,有他志同道合的友人,也有欲置他于死地的仇敌。而今,他就要离开了,以“戴罪之身”,以“避祸”之名。
“开船——”船公高喝。
缆绳解开,船桨入水。官船缓缓离开栈桥,驶入浑浊的运河。岸上,福伯、陈生等人挥手,渐渐模糊。萧彻站在船头,一动不动,任河风吹动衣袂,吹散鬓边几缕灰发。
“大人,”一个年轻文吏上前,是他从兵部带出来的旧属,姓方,“江风大,进舱吧。”
萧彻摇头,目光仍望着渐远的京城,忽然开口:“方贤弟,你为何跟我南下?此去凶险,你本可留在兵部……”
“下官是萧大人提拔的,更是林大人从陕西带回来的。”方文吏声音平静,“下官在陕西,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是林大人、萧大人这样的官,给了百姓活路。下官虽力薄,亦愿追随大人,为这沉沦的世道,尽一份力。”
萧彻转头看他,这个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眼中是清澈而坚定的光。他心中感慨,拍了拍方文吏的肩膀:“好。那咱们,就在江南,杀出一条血路。”
官船顺流而下,过张家湾,入直沽,河面渐阔。两岸田舍渐稀,芦苇丛生,水鸟惊飞。萧彻终于转身进舱。舱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他在桌旁坐下,打开徐阶所赠的木匣,里面是十几本手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工整。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江南赋税考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朱批小字:“盐税之弊,在官商勾结;漕运之弊,在胥吏中饱;织造之弊,在宫中索取无度。公此行,如入虎穴,当先固本,后清源。切切。”
固本,清源。萧彻默念这四字,眼中闪过锐光。他知道,徐阶在提醒他——江南的弊政,根子在京城,在宫中,在王振,甚至在……那位昏迷的皇帝。他要做的,不是蛮干,而是先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正沉思间,舱外传来敲门声。方文吏引着一人进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船工短打,但举止沉稳,目光锐利。“小人周淮,见过萧大人。”
萧彻看着他:“你是……”
“小人是林大人安排,在船上护卫大人安全的。”周淮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是墨影信物,“此行南下,沿途各码头、关卡,皆有咱们的人接应。更在船上安排了十二名好手,皆扮作船工、伙计,暗中护卫。大人放心,除非王振派大军拦截,否则定保大人平安抵达杭州。”
萧彻心中一定。林砚果然安排周全。“有劳了。周兄弟,这一路,你们要多加小心。”
“这是小的们分内之事。”周淮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大人还有一句话,让小的转告大人。”
“请讲。”
“大人此去江南,有三件事可为,三件事不可为。”周淮声音更低,“可为者:一,整顿盐政,从淮盐入手,先动盐商,不动盐官;二,清理漕弊,从账目入手,先清积欠,不革旧制;三,结交士林,从书院入手,先联清流,不触权贵。不可为者:一,不可触动织造衙门,那是宫里、王振的钱袋子,动则必遭反噬;二,不可擅自调兵,江南卫所糜烂,不可轻信;三,不可与四皇子公开往来,此人深不可测,当敬而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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