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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世家反扑,联名弹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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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酉时,苏州,拙政园。

时值深秋,园中落叶铺金,残荷垂首,一派萧瑟。但今夜,这座江南名园却灯火通明,丝竹不闻,唯有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寂。水阁中,十余位锦衣老者围坐,皆年过半百,须发斑白,个个面色凝重如铁。他们是江南十二世家的话事人——苏州周氏、吴县沈氏、无锡华氏、常州恽氏、松江徐氏、嘉兴项氏、湖州钱氏、绍兴王氏、宁波张氏、台州陈氏、金华郑氏、严州胡氏。这十二家,或百年书香,或累世官宦,或富甲一方,彼此联姻结党,势力盘根错节,堪称江南真正的“地头蛇”。此刻,他们聚集于此,只为一人——林砚。

“诸位,”坐在主位的周氏族长周延年缓缓开口。他是前任苏州知府周延儒的胞弟,年过六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中是世家领袖特有的、沉淀了数代权势的从容与威严。“林砚、萧彻二人,在江南掀起的这场‘整顿’,已非肃贪,而是掘我世家根基。盐场被收,盐商被抄,漕运被控,更兼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各地州县的族中子弟,或被罢,或被囚,或被——斩。”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这半月,我周氏在盐场的三成干股,化作乌有;沈氏在漕运的六条私船,悉数被扣;华氏在松江的千亩桑田,被强行清丈;徐氏在嘉兴的当铺、钱庄,被查抄账目。这已不是整顿吏治,这是要断我等血脉,绝我等生路!”

“周翁所言极是!”沈氏族长沈万年——沈万山的堂兄,一个精瘦的老者,眼中闪着怨毒的光,“我那不成器的堂弟,是犯了王法,该死。可林砚竟要抄没沈氏全部家产!沈氏百年基业,岂是他一人说抄就抄?更可恨的是,他竟将盐场分给那些贱籍灶户,说什么‘盐田归公,灶户永业’!这是要颠倒纲常,动摇国本!”

“何止!”华氏族长华文忠拍案,“他还要在各府县设什么‘清议堂’,由那些寒门酸儒、泥腿子耆老,来监督官府施政!这成何体统?我华氏诗礼传家,历代进士十三人,举人二十七人,岂能与那些贩夫走卒同堂议事?这是辱没斯文,更是要乱我江南士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控诉如潮。林砚这数月所为,触动的是他们最根本的利益:经济上,断了盐、漕、田的财路;政治上,打破了世家对地方权力的垄断;更可怕的是,他还要推行“考成法”,以政绩而非门第选拔官员——这直接动摇了世家子弟的晋升通道,是要掘断他们世代为官的根基。

“不能再坐视了。”周延年抬手,止住议论,目光扫过众人,“林砚有尚方剑,有兵马,更有萧彻、秦烈等鹰犬相助。硬碰硬,我们占不了便宜。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太过刚直,太过急切,更太过——得罪人。”周延年缓缓道,“他斩李文昌,杀周延儒,抄沈万山,抓冯运使,江南官场,被他杀得人头滚滚。那些官员,哪个没有亲朋故旧?哪个没有同年座师?这些人,如今是敢怒不敢言,但心中恨意,早已滔天。更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他动了王振的钱袋子,更动了四皇子的棋盘。王振、四皇子,乃至朝中那些与江南有利益勾连的权贵,会坐视不理么?”

众人眼睛一亮。沈万年急道:“周翁的意思是……”

“联名上疏,弹劾林砚。”周延年一字一句,“罪名么——滥杀无辜,扰乱江南,动摇国本,更兼……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结党?谋逆?”华文忠迟疑,“这罪名太重,若无实据……”

“实据?”周延年冷笑,“他林砚在江南,提拔的官员,十之八九是寒门,是萧彻旧部,是实学会的人。这不是结党是什么?他掌控盐务、漕运、海防,手握新军上万,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更者,他与萧彻,一为按察佥事,一为布政使,本该互相制衡,却沆瀣一气,将江南三司架空。这不是图谋不轨,又是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园中萧瑟的秋色,声音如冰:“至于证据——沈万山与王振、四皇子的往来书信,不是已被林砚起获了么?那上面,可有不少江南官员的名字。我们只需稍作‘补充’,将林砚、萧彻的名字,也加进去。再让那些被他罢黜的官员,联名作证,说他‘索贿不成,挟私报复’。更要让江南的士子,写些诗文,传些民谣,说林砚在江南‘杀人如麻,民不聊生’。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纵是他有尚方剑,有十万兵,又能如何?”

众人恍然,眼中闪过兴奋与狠色。这是世家百年练就的软刀子——不动刀兵,只以舆论,以人脉,以朝堂博弈,将对手置于死地。

“此事需快。”周延年转身,“三日内,各家需联络在朝的门生故旧,更要将弹劾的奏疏、‘证据’,送到京城。沈公,你在京中有铺子,打点司礼监、都察院的事,交给你。华公,你在士林中声望高,联络江南籍官员、御史的事,交给你。至于银子——每家先出五万两,不够再添。我们要让这弹劾的声势,大过天!”

“好!”众人齐声,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十一月十五,辰时,京城,文华殿。

朝会已进行半个时辰,气氛诡异。丹陛上,永熙帝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显然又宿醉未醒。他歪在龙椅上,半闭着眼,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玉佩。身侧,王振垂手侍立,依旧是那身刺眼的大红蟒袍,但今日脸色阴沉,眼中隐有血丝。

阶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振的心腹,姓马,正手捧奏疏,朗声诵读:“……江南按察佥事林砚,自到任以来,恃尚方剑之威,行独断专权之实。其罪有四:一,滥杀无辜。到任三月,斩知府李文昌、周延儒,抄盐商沈万山,杀盐运使冯友德,株连官员、商贾不下百人,江南官场,人人自危。二,扰乱江南。强行清丈田亩,致士绅惶惶;强收盐场漕运,致商路断绝;更以剿匪为名,擅调兵马,致地方不宁。三,动摇国本。私分盐田于灶户,乱盐法祖制;妄设清议堂于州县,坏朝廷纲纪。四,结党营私。所提拔官员,皆寒门、旧部,更与布政使萧彻沆瀣一气,架空三司,有割据江南、图谋不轨之嫌!此等奸佞,不除不足以安江南,不除不足以正朝纲!臣等联名,请陛下下旨,锁拿林砚回京,交三法司会审,以正国法!”

奏疏读完,殿中一片死寂。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作声。这封奏疏,署名者多达四十七人,其中不乏江南籍的京官、御史,更有几位致仕的老臣。声势浩大,措辞狠厉,直指林砚“谋逆”。

永熙帝缓缓睁眼,看向王振,眼中是询问。王振躬身,低声道:“陛下,江南乃财赋根本,不可乱。林砚在江南,杀人太多,怨声载道。更兼其手握兵权,与萧彻勾结,恐成尾大不掉之势。老奴以为,当召其回京述职,若其遵旨,便是忠臣;若其抗旨……”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便是坐实了谋逆,可调兵剿之。”

永熙帝沉默。他虽昏庸,但也知江南重要。这数月,因林砚整顿,盐税、漕粮确实大增,国库稍宽。可江南世家的联名弹劾,朝中pressure,还有王振的暗示……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徐阶。他今日是被人搀扶着上朝的,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中那抹光,依旧锐利。“林砚在江南,所行皆依国法,所杀皆贪官蠹虫。盐税倍增,漕运畅通,倭寇敛迹,百姓称颂。此乃大功,何罪之有?至于所谓‘结党’‘谋逆’——林砚若有异心,何必在江南整顿吏治,充实国库?何必编练新军,剿灭倭寇?他若真要谋逆,直接拥兵自立便是,何须奉旨行事,更将盐税、漕粮,源源不断解送京城?此等诬陷,实乃江南世家,因利益受损,挟私报复!请陛下明鉴!”

“徐阁老此言差矣。”马御史冷笑,“林砚在江南,提拔寒门,打压士绅,更欲推行什么‘考成法’,以政绩取士。此乃动摇国本,乱我祖宗成法!更者,他与萧彻,一为监察,一为行政,本该互相制衡,却联手架空三司,此非结党,是何?陛下,江南世家,乃国家根基。林砚此举,是要掘我大雍根基啊!”

“你!”徐阶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辩,永熙帝已不耐烦地挥手。

“够了。”他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与恐惧——他怕江南乱,怕世家反,更怕林砚真拥兵自重。“传旨:江南按察佥事林砚,在江南日久,功过待查。着即回京述职,将江南事务,暂交布政使司。所部新军,交由都指挥使司整编。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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