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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抵达宁波,视察防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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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午时,宁波府,镇海卫。

阴云低垂,细雨如丝,将这座东南海防重镇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湿冷中。雨水顺着卫城夯土城墙的裂缝蜿蜒流下,汇入墙根浑浊的水洼。城头,几面残破的“明”字旗在寒风中无力地耷拉着,旗面污损,露出破洞。城墙垛口处,本该林立着警惕的哨兵,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停在垛口,歪头看着城下泥泞的官道,发出不祥的“呱呱”声。

官道上,一行数十骑缓缓行来。为首一骑,是林砚。他穿着半旧的靛蓝道袍,外罩黑色油衣,头戴斗笠,面色在阴雨中更显苍白。腿伤未愈,他无法长时骑马,此刻坐在一辆特制的、加了软垫的马车上,但腰背挺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卫城。他身侧,秦烈披甲按刀,陈启年、周淮等人紧随其后,人人面色凝重。

自腊月三十离开杭州,他们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四日急行六百里,赶在朝廷旨意、倭寇再次大举进犯之前,抵达这东南抗倭的第一线。选择宁波而非倭患最烈的松江,是因林砚知道——宁波乃浙东海防枢纽,舟山倭巢的门户,更是闽浙水师驻地。此地防务若不堪,整个东南海防,便是个漏风的筛子。

“停。”在距卫城一里处,林砚忽然抬手。

队伍停下。林砚侧耳,雨中隐约传来喧嚣声——不是操练的号子,不是警戒的锣鼓,而是……猜拳行令声,女子娇笑声,混杂着粗野的咒骂。声音来自卫城方向。

“秦烈,你带几个人,前出查探。陈启年,控制城门。周淮,随我入城。”林砚低声吩咐。

“大人,”秦烈迟疑,“您腿脚不便,不如让末将先行……”

“不必。”林砚摇头,目光落在卫城洞开的城门上——那两扇包铁木门歪斜地敞着,门轴处锈迹斑斑,门内空无守卫,只有一地泥泞与垃圾。“若连我都进不得这城门,还谈何整饬防务,平靖倭患?走。”

他示意车夫驱车前行。马车碾过泥泞,吱呀作响,缓缓驶入城门洞。洞内昏暗潮湿,墙壁上满是青苔与污迹,更有一股浓烈的尿臊味。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却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卫城,分明是个大集市,或者说,是个——匪窝。

街道两旁,原本该是兵营、校场、军械库、衙署的地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窝棚、地摊、赌档、酒肆。衣衫褴褛的男女在雨中穿梭叫卖,卖的是咸鱼、菜干、粗布,甚至还有明晃晃的、锈迹斑斑的刀剑盔甲。几个赌档门口,赤膊的汉子围成一圈,吆五喝六,赌得面红耳赤。更远处,一座挂着“快活林”幌子的酒肆里,传出女子的浪笑与男人的狂嚎。

而本该在此驻守的卫所官兵呢?有的蹲在屋檐下,揣着手,目光呆滞地看着雨幕;有的围在赌档边,伸长脖子下注;更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搂着打扮妖艳的女子,摇摇晃晃走在街上,口中哼着淫词滥调。他们身上的号衣污秽不堪,许多已破烂露肉,脚下的鞋子更是五花八门,有草鞋,有破布鞋,甚至有人赤脚踩在泥水里。手中的兵器?长枪锈得枪头与枪杆几乎分离,腰刀插在破皮鞘里,刀柄缠的布条已看不出颜色。

军纪?防务?荡然无存。

林砚独坐车中,手指缓缓收紧,指尖嵌入掌心。他知道卫所糜烂,但糜烂至此,仍超出他的想象。这里不是军营,是难民营,是贼窝,是藏污纳垢的粪坑!靠这样的军队抗倭?笑话!倭寇不用打,只需站在城外喊一声,怕是这些“官军”就会自己打开城门,跪地请降!

“让开!让开!”前方忽然传来厉喝。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兵士,簇拥着一个身着皱巴巴百户服、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走来。所过之处,摊贩避让,行人侧目,几个赌徒见他们来,慌忙将钱往怀里揣。

那百户走到“快活林”酒肆前,一脚踹开门,吼道:“刘三娘!这个月的‘平安钱’呢?老子等你三天了!”

酒肆里踉跄跑出个徐娘半老的妇人,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串铜钱:“胡爷,您来了!早备好了,三百文,您点点!”

胡百户抓过钱,掂了掂,塞入怀中,又伸手在妇人脸上摸了一把,淫笑:“算你识相。不过嘛……这个月倭寇闹得凶,上头说了,得多收一倍。再拿三百文来!”

妇人脸色一白:“胡爷,这、这生意难做啊,倭寇一来,客人都不敢出门……”

“少废话!”胡百户一脚踹翻门口的酒坛,“不给?信不信老子把你这家店,当倭寇窝子抄了?你店里那几个姑娘,正好给弟兄们乐乐!”

妇人吓得噗通跪下,哭道:“胡爷饶命!我拿,我拿!”她连滚爬爬回店里,半晌,又捧出一串更旧、更少的铜钱,颤巍巍递上。

胡百户接过,骂骂咧咧:“妈的,就这点?晦气!走,下一家!”

他转身,正对上林砚的目光。那目光太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却又深不见底,让胡百户心头莫名一跳。他打量林砚——坐着马车,穿着寻常,面生,但气度不凡,身后那几个随从,虽未着甲,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一看就不是善茬。

“看什么看?”胡百户强作凶悍,挺胸凸肚,“哪来的?有路引吗?这镇海卫,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周淮上前一步,亮出腰牌:“江南按察佥事林大人驾到,镇海卫指挥使何在?”

“按、按察佥事?”胡百户一愣,看清腰牌,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卑、卑职镇海卫百户胡彪,不知大人驾到,有、有失远迎!指挥使大人……在、在衙署。”

“带路。”林砚只吐出两字。

胡彪连滚爬爬起身,在前引路,一路小跑,将林砚等人带至卫城深处。那里倒还有几座像样的建筑,是卫指挥使司衙门。但衙门前,同样无人值守,大门虚掩,门内传出呼噜声。

胡彪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大堂上,一个四五十岁的黑胖军官,身着皱巴巴的指挥使官服,正趴在公案上鼾声如雷。案上,倒着几个空酒坛,散落着些残羹冷炙,更有一本摊开的《春宫图》。几个亲兵歪在墙角,同样醉得不省人事。

“大、大人!”胡彪上前,用力推搡。

那指挥使被推醒,迷迷糊糊睁眼,看到胡彪,怒道:“吵什么吵!没看老子在睡觉……嗯?”他瞥见门口的林砚等人,揉揉眼,待看清周淮手中的腰牌,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慌忙起身,官服绊倒酒坛,哗啦一声,污了满地。

“卑、卑职镇海卫指挥使孙得胜,拜、拜见佥事大人!”他跪地,声音发颤。

林砚拄着杖,缓步走入大堂。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孙得胜的心尖上。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满地狼藉,扫过孙得胜那张因宿醉而浮肿的脸,扫过胡彪等跪地发抖的军官,最后,落在墙上那面积满灰尘的《东南海防图》上。

“孙指挥使,”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堂中温度骤降,“本官奉旨,总领东南抗倭军务,节制江南兵马。今日至镇海卫,视察防务。你,给本官说说——镇海卫现有兵员几何?装备如何?训练怎样?近来可曾与倭寇接战?战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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