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兴办教育,开启民智(2/2)
堂中短暂混乱后,大部分学子涌向登记处。少数几个衣着光鲜、面带傲气的旧书生,嘀咕着“奇技淫巧”“有辱斯文”,拂袖而去。但更多的人,包括许多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工匠、农户,一咬牙,也挤进了队伍——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看得明白,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那位“林青天”给穷苦人开的一扇窗。
午后,雨歇,求是学堂后院,临时辟出的“格物实验室”。
这是一间宽敞的瓦房,原本是书院藏书阁,此刻书架被移走,换上了长条木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让学子们眼花缭乱的物事:大小不一的磁石、铜线圈、玻璃棱镜、陶制蒸馏器、天平、砝码、乃至几门拆卸开的小型虎蹲炮部件。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醋、与新鲜木料的味道。
赵大河挽着袖子,站在一张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画满奇怪符号与线条的纸——是算学讲义。他面前围着二十几个学子,年龄从十二三到二十不等,人人伸长脖子,神情专注。
“今日第一课,咱们不背‘天地玄黄’,不算‘鸡兔同笼’。”赵大河拿起一枚铜钱,“就说这钱——嘉靖通宝,一文。我问你们,朝廷铸钱,铜几成,铅几成,锡几成?为何这个比例?铸钱之利几何?若有奸商私铸,掺假牟利,如何鉴别?”
学子们愣住。铸钱?这是工部、户部大老爷们管的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何曾想过?
“不知?好,咱们算。”赵大河又拿起一块磁石,一根铁钉,“再说这磁石吸铁。为何磁石能吸铁,不能吸铜?为何同是铁,有些能被吸,有些不能?为何磁石总指南北?若在海上,无日月星辰,如何靠此物辨方向?”
他每问一句,学子们眼睛便睁大一分。这些平日里司空见惯、却从未深思的现象,被赵大河这么一问,顿时变得神秘而有趣。
“格物之学,便是从这寻常处问起,一步步深究,直至明白其理。”赵大河放下磁石,拿起一枚玻璃棱镜,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穿过棱镜,在对面白墙上投下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看,日光是白的,为何透过这三角玻璃,便成了七色?若我说,这七色光,合起来便是白光,你们信不信?”
“不信!”一个胆大的少年脱口而出,“白光就是白光,怎会是七色混的?”
“那便试试。”赵大河不恼,又取来另一枚棱镜,将第一枚棱镜分散出的七彩光,用第二枚棱镜重新汇聚——墙上,竟真的又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斑!
学子们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惊呼。那个质疑的少年,更是满脸通红,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这便是格物。”赵大河放下棱镜,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盲从,不轻信,有疑便问,有问便试,试了便明。今日只是开端。往后,咱们要算堤坝需多少土石,要测火炮射程几何,要验盐斤成色好坏,要造能逆风而行的帆,要制可治疟疾的药……学问,在纸上,更在你们手中,在天地万物之间!”
一番话,说得学子们心潮澎湃。许多人已迫不及待,想去摆弄那些磁石、棱镜、天平。
隔壁“经世科”课堂,气氛则更显肃穆。王守仁未讲经史,而是在黑板上(这是苏清月提议增设的,以石灰涂刷木板,以炭笔书写)画了一幅简明的《江南田赋流向图》。
“……田赋自农户手中交出,经里长、甲首、粮长、县衙、府衙、布政使司,层层加耗,处处克扣。到得朝廷太仓,十成已去其四。这四成,养肥了谁?是那些胥吏、乡绅、乃至……坐堂官。”王守仁炭笔重重一点,指向“府衙”位置,“而朝廷用度不足,便再加税,税上加税,恶性循环。最终,富者田连阡陌,不纳一钱;贫者无立锥之地,赋重如山。此乃东南民困之根源,更是倭寇滋生之土壤。”
堂中学子,不少出身农家,闻言感同身受,眼中含泪,更有愤慨。
“然,如何解此困局?”王守仁自问自答,“清丈田亩,使赋税均平;简化流程,裁汰冗吏;兴修水利,提高亩产;更开海禁,以商税补田赋……此乃林大人、萧大人,现今在江南推行之新政。尔等学经世科,首要便是明此弊,知此策,更要思——若你为县令,如何清丈?若你为漕官,如何杜弊?若你为市舶使,如何征税?需有具体之方,可行之策,非空谈仁义道德。”
他布置下第一道课业:“以你所在乡、里为例,详查田亩、人口、赋税、徭役现状,估算其中弊端、损耗,并草拟三条改进之策。十日为期,需有数据,有实例,更要有——你自己的见解。”
学子们面面相觑。这课业,与以往“子曰诗云”的背诵,天差地别。但许多人胸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去了解、去改变身边不公的冲动。
语言科课堂,则是一片咿咿呀呀的怪声。沈惟敬正在教授佛郎机语最基本的问候与数字。许多学子舌头打结,面红耳赤,却学得津津有味。更有甚者,已开始用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书写那些蝌蚪般的字母。
体艺科课堂在后山空地。杨百户正带领学子们练习最简单的“站桩”“冲拳”。不少文弱书生龇牙咧嘴,叫苦不迭,但看到那些矿工、渔民出身的同学,桩步沉稳,拳风虎虎,又咬牙坚持。更有一队学子,在一位老船工带领下,在书院后的池塘里,扑腾着学“狗刨式”游泳,水花四溅,惊叫与笑声不断。
夕阳西下,求是学堂首日的喧嚣渐渐平息。学子们三三两两走出学堂,许多人手中捧着新发的《算学启蒙》《格物浅说》《海国图志》等书籍,脸上是疲惫,更是兴奋的光。他们相互讨论着今日的见闻,争论着磁石为何吸铁,计算着家乡田赋的漏洞,甚至尝试用刚学的几个佛郎机语词汇打招呼。
书院最高的“观澜阁”上,林砚与萧彻凭栏而立,望着山下那些散去的、生机勃勃的身影。
“一日之间,气象已新。”萧彻轻叹,“然,阻力亦将至。那些离去的旧书生,归家后必添油加醋,诋毁学堂。地方士绅,见贫寒子弟竟可入学、甚至有望为吏,必生恐慌,暗中阻挠。更兼朝中,若闻我江南擅改学制,必以‘动摇国本’‘败坏士风’弹劾。文正,此路,比整军、开海,更险。”
“我知道。”林砚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声音平静而坚定,“然,教育乃百年大计,是开启民智、培植新血、扭转世风之根本。军力可靖外患,经济可富民生,然若无新思想、新人才,一切革新,终是沙上筑塔,难持久远。今日播下一粒种,他日或可成林。纵有千难万险,此路,必须走。”
萧彻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既如此,萧某便陪你,将这条路——走到底。”
暮色四合,吴山沉寂。而求是学堂的灯火,却在山脚下,第一次亮起,如一颗微弱却倔强的新星,刺破这江南沉沉的长夜,照亮那些贫寒学子前行的路,更照亮这片古老土地,即将到来的、缓慢而艰难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