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京城急报,永熙削藩(1/2)
四月二十,巳时,京城,文华殿。
春深日暖,文华殿内却寒气森森。殿门紧闭,窗帷低垂,数十盏巨大的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郁与惶恐。丹陛之下,以徐阶、高拱为首的阁臣、九卿、科道言官近百人,分班肃立。人人面色凝重,许多官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油光。他们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去看丹陛之上那一片刺眼的明黄。
丹陛上,永熙帝萧玦歪在龙椅中。他今年不过三十六岁,但面色是一种久处深宫、纵欲过度的青白,眼窝深陷,目光浑浊,嘴唇因长期服食丹药而透着不健康的暗紫色。他身着一袭明黄常服,但衣襟松散,露出内里绣着金龙的赤色中单。他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碧玉簪草草绾了发,几缕油腻的头发散在额前。此刻,他正把玩着手中一柄玉如意,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如意顶端的灵芝头,目光涣散地扫过殿下群臣,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令人心底发毛的弧度。
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站着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王振。与永熙帝的颓唐相比,王振今日格外精神。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腰束玉带,脚踏粉底官靴,面上敷了薄粉,更显得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但那双细长的眼中,却不时闪过毒蛇般的阴冷与得意。
“诸卿,”永熙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宿醉未醒,“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桩事,朕思来想去,寝食难安。”
殿中死寂。群臣头垂得更低。
“自太祖高皇帝定鼎,裂土封王,以藩屏皇室,至今已二百载。”永熙帝缓缓坐直身体,手中的玉如意一下下轻敲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然,岁月迁流,法久弊生。各地藩王,坐拥厚禄,广占田土,私蓄甲兵,交通外臣,更甚者——”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神经质的尖利,“更甚者,心怀叵测,图谋不轨!宁王宸濠之乱,殷鉴不远!朕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群臣慌忙跪倒,齐声劝慰。
“息怒?朕如何息怒?!”永熙帝猛地将玉如意摔在地上,“啪嚓”一声,玉屑四溅。他霍然站起,指着殿下群臣,手指因激动而颤抖:“你们告诉朕!楚王朱显榕,在武昌私铸兵器,擅杀朝廷命官,其罪当诛否?蜀王朱宣圻,在成都强占民田万顷,逼死佃户数百,其罪当诛否?赵王朱厚煜,在彰德府擅杀宗室,僭用天子仪仗,其罪当诛否?!还有那周王、辽王……一个个,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朝廷法度!”
他越说越激动,面色由青转红,剧烈咳嗽起来。王振连忙上前,轻抚其背,低声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诸位王爷或有不是,然皆是天潢贵胄,还需慎重……”
“慎重?朕就是太慎重,才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永熙帝一把推开王振,嘶声道,“传旨!”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肃容,躬身:“奴婢在。”
“楚王朱显榕,暴虐不法,僭越谋逆,着革去王爵,贬为庶人,押送凤阳高墙圈禁!其封地湖广武昌府,收归朝廷,设武昌卫,派流官治理!”
“蜀王朱宣圻,贪虐害民,罪证确凿,着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其府邸、田产、财货,尽数抄没!其封地四川成都府,收归朝廷,设成都卫!”
“赵王朱厚煜,僭越狂悖,着革去王爵,贬为庶人,其封地河南彰德府,收归朝廷!”
“周王、辽王……年迈昏聩,不堪守土,着削去护卫,收其庄田,令其闲住府中,无诏不得出!”
一连串旨意,如一道道惊雷,劈在文华殿中,劈在每位朝臣心头。削藩!而且是如此酷烈、如此彻底的削藩!一日之间,废三位亲王,削两位郡王,收五府之地!自永乐靖难、削藩夺权之后,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宗室清洗!
殿中死寂如坟。许多老臣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楚王、蜀王、赵王,皆是太祖一脉,传承两百年的亲王,说废就废?更可怕的是,理由皆是“暴虐”“贪虐”“僭越”这类模糊而致命的指控,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构陷?
徐阶猛地抬头,老眼圆睁,嘶声道:“陛下!万万不可!诸位亲王皆是天潢贵胄,纵有小过,亦当念及宗室之情,太祖之训!如此骤加严惩,恐伤天和,更令天下藩王惶惶,恐生大变啊!”
“徐阁老此言差矣。”王振不待永熙帝开口,已阴恻恻地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楚王等人罪行累累,证据确凿,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至于天下藩王——若他们安分守己,忠于陛下,朝廷自会优容。若心怀鬼胎,那便是自取灭亡。徐阁老一再为罪王张目,莫非……与彼等有所勾连?”
“你!”徐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振,半晌说不出话。他身后,高拱等清流官员,亦是怒目而视,但看着丹陛上永熙帝那疯狂而阴冷的目光,看着殿外隐隐闪现的锦衣卫、东厂番子的身影,终究不敢再多言。
“旨意已下,着东厂、锦衣卫,即刻出京,拿人,抄家!”永熙帝坐回龙椅,喘着粗气,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眼中是偏执的亢奋,“朕倒要看看,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是朕的,还是他们这些藩王的!”
“奴婢领旨!”王振躬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削藩,是他谋划已久的一步棋。借永熙帝多疑、暴戾之性,清除异己,更可趁机将藩王封地、财富收入囊中,填充内库,壮大厂卫。至于可能引发的动荡?他不在乎。乱,才有机可乘。更何况,江南还有林砚那个心腹大患,正好借此机会,试探天下藩王反应,更可——杀鸡儆猴。
朝会在一片死寂中结束。群臣如蒙大赦,又似丧家之犬,仓皇退出文华殿。许多人走到殿外,被春日的阳光一照,竟有恍如隔世之感,随即是透骨的寒意——这大明的天,真的要变了。
四月廿五,午时,武昌,楚王府。
昔日的楚王府,高墙深院,朱门金钉,曾是湖广最煊赫的所在。但此刻,王府门前一片狼藉。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被撞开,门上的铜钉被撬走大半。门前石狮被推倒,碎裂在地。高墙上,贴着盖有东厂大印的封条,墨迹犹新。街上空无一人,百姓早已远远躲开,只敢从门缝窗隙,惊恐地窥视。
府内,更是惨不忍睹。抄家的东厂番子、锦衣卫,如蝗虫过境。值钱的古玩、字画、金银、珠宝,早已装箱贴封。带不走的家具、瓷器,被砸碎、劈烂。花园里名贵的花木被践踏,假山被推倒。更触目惊心的是地上的血迹——王府护卫反抗,被当场格杀数十人,尸首虽被拖走,但青石地上暗红的血污,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夺目。
后殿,楚王朱显榕的寝宫。这位四十来岁、素以勇武自负的亲王,此刻被剥去王服,只穿着白色中单,披头散发,赤着脚,被铁链锁在一根柱子上。他脸上、身上满是鞭痕与污迹,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右眼依旧圆睁,死死瞪着面前那个穿着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东厂太监——曹吉祥,王振的干儿子,此番抄家的钦差。
“曹吉祥!阉狗!你敢如此对本王!太祖皇帝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皇上!我要见皇上!我是太祖子孙,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朱显榕嘶声怒吼,声音却因干渴与伤痛而嘶哑。
“楚王殿下,”曹吉祥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脏东西,“皇上?皇上就是下旨拿您的人。太祖皇帝?呵呵,您要是真念着太祖皇帝,就该安分守己,不该私铸兵器,擅杀朝廷命官,更不该——暗中联络江南那位林大人,图谋不轨啊。”
“你放屁!本王没有!”朱显榕目眦欲裂。私铸兵器,是有的,为了剿灭湖广的土匪。擅杀命官,是那知县贪墨赈灾粮,被他当场砍了。但联络林砚?纯属子虚乌有!他虽对林砚在江南所为有所耳闻,甚至暗中佩服,但从未有过联络!
“有没有,您说了不算,东厂的案卷说了算。”曹吉祥将丝帕扔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份供状,在朱显榕面前晃了晃,“您府上的长史,还有您那个最宠爱的小妾,可都招了。说您与林砚书信往来,约定共举大事,一个清君侧,一个靖东南。人证物证俱全,您就认了吧,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构陷!这是构陷!”朱显榕嘶吼,挣扎,铁链哗啦作响,“是王振!是你们这些阉党!要夺我封地,灭我满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就等你做了鬼再说。”曹吉祥阴笑,挥手,“带走,押送凤阳。至于王府家眷——男丁,十二岁以上斩,十二岁以下阉了送入宫中为奴。女眷,没入教坊司。哦,对了,您那个刚满月的小世子,皇上开恩,留他一条小命,就——送去净身房吧。”
“不——!!”朱显榕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向前一扑,竟将铁链挣得笔直。但他伤势太重,随即被几个番子死死按住,口中被塞入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眼中流下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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