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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失之东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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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林佑说,“周六放学就回。”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换了个低沉的嗓音:“林佑,摸底考考砸了?”

是父亲,林建国,在临州市城投公司工作,一个在国企里的技术型干部,不擅长表达情感,但永远默默把最好的留给儿子。

“嗯,102。”

“啧。”林建国沉默了一瞬,“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老师谈了,做了计划,两个月时间冲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建国说:“行,周六给你烧条鱼,学校的饭吃不饱吧。”

林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辈子,林建国在城投干了二十多年,从技术员熬到部长,就再没往上升过。他不是没能力,临州第一座跨江大桥的桩基方案是他审的,滨江商务区的排水管网是他设计的,可他只会埋头做事,不知道写好报告要先给领导看,不知道年终总结里要把功劳往上面靠一靠。

2014年公司搞改制,总经理徐建国引入一家叫鼎鑫实业的民营公司参股,资产评估严重低估,他从细枝末节中怀疑有利益输送,发现问题后写举报信,结果被调到档案室去,一待就是十年。提前退休的时候连个正科级待遇都没捞着,每月退休金4000出头,还不够他在上海还一天房贷。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儿子送进了同济。可后来林佑失业了,他也只是默默去菜市场多买两条鱼,从来不问为什么。

“知道了。”林佑又说,“妈的眼睛,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嗯,她的老毛病了。”

“让她少在台灯下备课,注意休息。”

“行了行了,她那倔脾气我说不动,你周末回来自己跟她说。”林建国顿了顿,“还有事没?”

“没了。”

“那挂了,记得吃饭。”

挂断电话,林佑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他爸在城投被算计,这辈子他不能再让这件事发生。他脑子里装着城投改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只要在关键节点上给父亲一点提醒,让他学会用制度保护自己,用规则打败规则,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这是他重生后除了自己的命运之外,最想改变的事。

晚自习结束后,林佑没直接回宿舍,他沿着操场走了半圈,不知不觉走到艺术楼附近。

艺术楼是学校最老的一栋建筑,三层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白天这里人来人往,美术生背着画板进进出出,音乐教室的合唱声能传到对面的食堂。到了晚上却安静得很,楼里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夜航船上零星的灯火。

就在他准备折返的时候,一阵钢琴声飘了过来。

是勃拉姆斯的《间奏曲》,作品117号第二首。

他认得这首曲子,何止认得。

前世在上海的那些深夜,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回到出租屋,叶星冉还没下班,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不开灯,就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一遍遍地放。勃拉姆斯那种隐忍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的悲伤,那种把所有汹涌都压在冰面之下的克制,让他每次听都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而此刻从琴房里飘出来的演奏,让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这个年纪的高中生,谁会弹勃拉姆斯?

肖邦抒情,李斯特炫技,德彪西写意。大部分学琴的年轻人在这三者之间打转,能把勃拉姆斯弹到这个程度的人,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琴声持续了大约六分钟,最后一个和弦缓缓落下。林佑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走进了艺术楼。

二楼走廊的灯是感应灯,走一步亮一盏,像在黑夜里给他铺了一条路。走廊尽头第三间教室,门虚掩着,琴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钢琴前坐着一个女孩,背影纤细,马尾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摆动。

琴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更着名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第九号第二首。女孩弹得放松了一些,右手的旋律线处理得很有想法,没有照着谱子死弹,在每个音符里都藏着情绪的起伏。

林佑在门外站了整整两分钟,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夜曲还没弹到一半,华彩段正要展开。

但他手上那本厚重的复习讲义不小心磕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琴声戛然而止。

女孩回头。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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