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弹勃拉姆斯的女孩(1/2)
沈知意。
和照片里一样冷,长睫毛下那双眼睛透着警惕,高挺的鼻梁把生人勿近写在了脸上。合身的校服裹着纤细但笔挺的身形,肩胛骨微微张开,背脊像一根绷紧的弦,是常年练琴养出来的姿态,坐着的时候不靠椅背,整个人端端正正地立在琴凳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
“高三1班,林佑。”林佑尽量让语气听着自然点,“抱歉,操场散步听见琴声,就摸过来了,不是故意偷听。”
沈知意盯了他两秒,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随后她收回视线,伸手轻轻合上琴盖,仿佛只要盖上它,这场意外的交集就能到此为止。
“太晚了,”她说,“艺术楼不对非音乐生开放。”
这是在下逐客令。
“勃拉姆斯,间奏曲,作品117号第二首。”林佑开口。
逐客令没赶走他,这句话却把她钉在了琴凳上。她缓缓转头,眼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些惊愕。
但她没被镇住,沉默两秒后,她抛回一个问题。
“你既然听出来了,那你应该知道,117号一共三首,你觉得这三首有什么区别?”
林佑愣了一下。
她这是在考他。
林佑想了想,说道:“第一首摇篮曲太俗,弹的人多,真懂的人少,表面安静,底下藏着焦虑。第三首又太暗,结尾的小调几乎没光,太沉重了,不适合高三生。”
他顿了顿,“第二首刚好,降b小调开头,中间转到降D大调,像推开一扇窗,最后又缩回小调。整首曲子在两股力之间拉扯,想走又想退,或许和你现在的心境很像。”
沈知意的手指在琴盖边缘轻叩了一下,这答案比她想的深。
“你第二段处理得很有意思,”林佑顺势接话,语气不再是答题,多了几分探讨,“公认的处理是克制,内省,把情绪压在底下,但你加重了中间降D大调段落的左手低音八度,像是在跟右手旋律争辩。”
“你觉得不对?”沈知意的语气带了刺。
“不是不对,我是好奇,你是有意这么弹,还是顺手就这样了?”
沈知意没马上回答。
“有意。”她终于开口,“但原因跟你说的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你说那是‘争辩’。”沈知意抬头,目光平静。
“但我弹的时候想的不是争辩。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是自己同自己和解,左手和右手,一个向前,一个放不下,但最终并肩同行。”
他说争辩,她说和解。同样的技法,截然不同的理解。他不得不承认,她的境界比他高。
“那结尾呢?”他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最后一个降B音,你停了很久。”
“你呢?”她没答,反而反问,“你觉得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这一记回马枪打得林佑措手不及,他本想了一套关于“欲言又止”的说辞,却被她抢先堵了回去。
“你先说吧。”他示弱了。
沈知意的目光移向琴键。“勃拉姆斯写这首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她说,“所以他不再藏。前面都在克制,只有最后几小节,克制崩了。我把最后一个音停那么久,是因为……”她顿了顿,“我觉得他在犹豫,犹豫这几十年攒下的话,该从哪一句开始。”
琴房静了下来。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因无人走动熄灭,整条长廊陷入深蓝的昏暗。
林佑靠在门框上,发现刚才备好的话全废了。前世积累的那些音乐常识,那些能一口气甩出十个专业术语的从容,在这个女孩面前显得轻浮。她不需要点评者,她需要一个能接住她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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