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关门弟子（2/2）

“叙事曲是练手之作，即兴曲有灵光但结构还散。”郑澍星把茶杯搁到琴凳上，“叙事曲，第二乐章，从降E直接转降G，那个转调你是怎么想的？”

“耳朵听到那里，就写了，写完之后才发现转过去了。”

“这就是天赋，技巧可以教，乐理可以学，这种‘耳朵听到就写了、写完才发现转过去’的本能，教不了，这首曲子我让江辰也听过了。”

江辰，上音如今的钢琴系教授，郑教授的弟子。

“她听完第一遍，问我这个学生是谁，我说一个高中生。她说，老师，您的关门弟子来了。”

郑澍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知意，是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的。

然后她转回来，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变得认真了。

“你文化课排多少名？”

“年级第一。”

郑澍星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年级第一，临州一中。”她放下茶杯，“你们学校每年清北能走多少个？”

“五六个。”

“那你父母让你考清华经管，是有底气的。”

沈知意没有接话。

“你不要觉得他们势利。”郑澍星的语气很平静，“一个文化课年级第一的孩子，突然说要考音乐学院，换了我女儿，我也会犹豫。不是因为音乐不好，是因为你选了一条他们完全不了解的路，不了解就会怕，怕就会拦。”

“我知道。”沈知意说，“所以我不怪我妈，我只是不同意她的安排。”

“那你有没有想过，从音乐学院毕业以后做什么？”

沈知意想了几秒。

“昨天在火车上，跟人聊过这件事。她往林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聊之前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干什么，不当乐团乐手，不留校当老师，不把二十年学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复制给下一批考级的学生。聊完之后才发现，原来想干什么其实是清楚的，只是一直没人问。”

“清楚什么了？”

“音乐专业毕业，不是只有演奏和教学两条路。”沈知意说，“我除了想让更多人听到我的音乐，这辈子只想做一件事，让音乐创作这件事变得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不是说我自己创作，是让更多人能创作。”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

“这个想法现在还很不成熟，技术、市场、路径我全都不知道，但我每次想到这个方向，心里就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我觉得它值得做。”

“十七岁。”郑澍星感叹似的看着她，“绝大多数学钢琴的学生，十七岁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下一场比赛的曲目，你已经想清楚了自己这辈子不走演奏家那条路。”

“我已经六年没收过一对一的本科生了，带不动了，我也不缺一个好学生，我这辈子带出够多了。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方向，让音乐创作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你是在找一条还不存在的路。”

“我要看的就是这个。”

她把披肩拢了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老式的通讯录。

“听你前面说的，这件事像是你妈做主？”

“我爸听我妈的。”

“你妈妈的号码，写给我。”

“郑老师——”

“不是现在打，等你三张牌都摊开，她如果还是摇头，她把通讯录翻开，抽出一支笔放在通讯录旁边，我来跟她说。一个老太太，亲自给她打电话，我看她怎么好意思拒绝。”

沈知意接过笔，把号码写在纸上，写到最后一位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手依然很稳。

“谢谢郑老师。”

“去吧，跟门口那个男孩子好好逛逛，难得来一趟上海。”郑澍星看到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林佑，笑着冲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