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亮之前（1/2）

高三的最后一堂课，所有人来得前所未有的整齐。

5月的最后一天，天已经很热了，教室里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呼啦啦地转着，把桌上的卷子边缘吹得啪啪作响，没有人去压，就让它那么响着。

林佑到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打水仗，用塑料袋裹了水团往楼下扔，楼下的尖叫着躲，水花在水泥地上炸开，溅湿了半面墙。纸飞机从各个窗口飞出去，密密麻麻的一片，有的飞了十几秒才落下来，有的刚出手就扎进了香樟树冠里。那些纸飞机的机身上印着什么内容的都有，数学公式、化学方程式、英语单词、历史年表，都在半空中打着旋，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林佑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一架纸飞机从他头顶飞过，画了一道弧线，栽进了花坛里。

前世的这一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本被翻烂了的英语词汇手册，什么都没扔。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没有那个心情，他在想明天的语文作文该怎么写，在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会不会又是导数压轴，在想考砸了怎么办。那个时候的他，连撕书的底气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什么都没拿，看着满天的纸飞机，觉得这幅画面很好看。

教室里撕书的声音唰唰唰地响，听上去有点触目惊心，大有一种焚书坑儒的味道。江一帆撕得最狠，他把一摞理综模拟卷举过头顶，唰一下撕成两半，再对折，再撕，直到那些卷子变成了一堆碎纸片，然后他捧着那堆纸片走到窗口，往外一撒。

“去他妈的理综！”

楼下有人骂了一句：“楼上哪个孙子？”

“你爷爷！”

林佑笑了一下。这画面他前世没见过，前世的江一帆高考前一晚还在打游戏，连考场在哪个学校都是第二天早上才查的。这一世不一样了，他从百日誓师后开始发力，从三百多名追到现在的模考成绩，撕几套卷子的底气他还是有的。

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没有人回座位，或者说，回了座位也坐不住。有人在传同学录，有人拿着手机到处合影，有人在校服的袖子上让同学签名，已经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件行为艺术。

顾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还在闹。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吼，就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有人发现了他，喊了一声顾老师来了，声音从前面传到后面，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教室渐渐安静。

顾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看着

“你们是我带的第八届毕业班。”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连吊扇的声音都显得吵。

“从高一分文理到现在，两年半。有的同学，我骂过，有的同学，我夸过。有的同学，我骂过也夸过。”

“明天就高考了，我不说加油，也不说必胜，你们不需要。”

“你们这一年加的油，已经够跑好几趟马拉松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会的全对，对的全会」，然后把粉笔丢进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下课。”

没有人动。

顾老师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我说下课了，你们听不懂吗？”

“顾老师辛苦了！”

全班一起喊的。没有事先商量，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就这么喊了出来。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

顾老师愣住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林佑看到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睛。

教室炸了。

女生开始哭，男生开始互相拥抱，有人把剩下的卷子全部撒向了天花板，白色的纸张在空中飞舞，像一场迟到的雪。

林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教室里的一切，那些哭着的、笑着的、拥抱着的、骂着脏话的、在对方校服上签名的十八岁面孔。前世的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他看着这些面孔，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座位，记得他们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时脸上的表情，记得江一帆从三百多名追上来时每天刷题刷到眼睛发红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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