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课堂上的火药味(2/2)
王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展开。”
“囚徒困境是对的,段扬刚才说到了。”林佑看了段扬一眼,“但囚徒困境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双方都做了同一个选择,而在于这个选择是集体非理性的,从各自的角度看都合理,合在一起却走向了对所有人更坏的结果。补贴大战的本质不是竞争,是互耗。”
他顿了顿。
“当市场自己无法从囚徒困境里走出来的时候,就需要一个外部力量来打破这个均衡。”
王老师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意思是政府干预?”
“是。但不是简单地叫停。如果只是叫停,等于把网约车这个创新模式一起掐死了。应该先纳入管理框架,承认它的合法性,划定合规边界,再逐步规范引导。”
王老师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这个角度,比前面几位同学的更有意思。”
林佑准备坐下。
“老师,我有不同意见。”
一只手从教室左侧举起来。
谢又清。她没有等王老师点头就已经站了起来,目光越过中间几排座位,落在林佑身上。
“林佑同学,你说补贴是互耗。但我认为,补贴恰恰是理性的市场行为。”
她走到讲台另一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矩阵旁边写了几个字。
“你刚才说,囚徒困境的纳什均衡是双方都补贴。但你没有考虑,这个‘均衡’本身就是市场自然选择的结果。双方都补贴,意味着双方都在用真金白银购买用户习惯。用户习惯是什么?是未来现金流的贴现。这不是亏钱,这是投资。”
她转过身,面对全班。
“滴滴和快的烧掉的每一分钱,都不是消失了,是转化成了用户粘性、品牌认知、运力规模。这些是无形资产,在未来的估值中会被加倍定价。所以从边际决策的角度看,每一块钱补贴的边际收益,不一定是负的。”
教室里有几个人开始鼓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老师靠在讲台边上,双臂交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林佑看着谢又清,停了两秒,然后开口。
“你说得对,补贴在微观层面可能是有利可图的。但从宏观层面看,当两家企业各自投入的资金量超过了市场本身的价值,这种‘竞价’就变成了对资源的浪费。消费者今天的福利,是以明天的市场垄断为代价的。当补贴结束,赢家通吃,价格会回到比补贴前更高的水平。”
“那你凭什么认为政府干预的结果会比市场自己调节的结果更好?”谢又清几乎是立刻接上了,“政府干预本身也有信息不对称,也有寻租成本,也有滞后效应。你怎么证明政府出手的效率高于市场?”
林佑心想,谢院花还真就跟自己较上劲儿了。
“因为政府不需要证明自己比市场更有效率。”林佑说,“政府只需要证明,在不干预的情况下,市场会走向更坏的结果。而滴滴和快的的补贴大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日均千万美元的烧钱速度,不是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是资本驱动的不可逆竞次。当市场自己无法停下来的时候,需要有人来叫停。”
谢又清沉默了两秒。
林佑又继续说了下去:“但叫停本身也有讲究。既不能一禁了之,把网约车这个创新模式直接扼杀,也不能放任不管,让无序竞争把市场做烂。最合理的路径,应该是先把网约车纳入管理,承认它的合法身份,划定合规边界,然后再逐步规范引导,既保护了创新,又守住了底线。这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一条中间道路。”
谢又清的表情变了,好像没想到林佑会说到这个层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王老师拍了拍手。
“好,坐下吧,两位。”
他走到讲台正中央,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看着全班。
“这堂课比我想象的精彩。林佑和谢又清同学,你们刚才的辩论恰好覆盖了微观经济学中关于市场失灵与政府干预的核心议题。囚徒困境、纳什均衡、边际决策、消费者福利、政府失灵,这些概念你们都提到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佑。
“尤其是林佑最后说的那个‘先纳入管理,后规范引导’的思路,很有意思。这不是传统经济学教材里的标准答案,但它确实是最符合中国国情的解法。”
林佑低头翻了一页课本,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有意思”,这是未来会真实发生的历史。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有几个金融二班的女生经过谢又清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刚才说得太好了”。谢又清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佑的背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光柱。林佑穿过人群,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谢又清刚才站在讲台另一边,手里捏着粉笔,眼神里那种不认输又不服气的光。
何思昂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她,以后有的吵了。”
林佑走下楼梯,推开教学楼的门,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那边青草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然后笑了。
“那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