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沪上三日(上)(2/2)
她想了想,说:“会,但我迷路的时候也不着急。”
“为什么?”
“因为迷路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和赶路的时候不一样。”
然后她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栋老洋房的铁艺阳台说:“你看那种铁艺的弯角,每一栋都不一样,这一栋的像马蹄莲,刚才那栋的像卷草。”
林佑走过去,仰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铁艺栏杆确实被打成了马蹄莲的形状,花瓣的弧度在几年的风吹雨淋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种手工打出来的细节还在。
“你以前来过这条街?”
“没有。”
“那你怎么会注意到?”
“因为我在走路,不是在赶路。”
10月3日,沈知意说今天她来定。
说是“定”,其实也没有计划。她只是在地图上指了指武康路,说“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他们就在梧桐树荫里走了四十分钟。
武康路比衡山路安静,沿街的老洋房大多关着铁门,院子里种着枇杷树和桂花树,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种甜而不腻的香气。沈知意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墙上的铭牌——宋庆龄故居、巴金故居,她念出声来,念一个字停一下,像在念乐谱上的音符。
走到武康大楼的时候,她仰头看了很久。
“这栋楼像一艘船。”
“为什么像船?”
“你看它的弧度。”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从淮海路那边看过来,它像一艘停靠在路口的巨轮。一九二四年建的,今年刚好九十岁。”
傍晚,他们坐地铁去了美琪大戏院。
美琪大戏院在江宁路上,一九四一年建的,ArtDe风格的外墙在夕阳里泛着暖黄色的光。门廊上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蓝两色,映在门口排队入场的人群脸上。《猫》的巡演海报贴在大门两侧,那只金色的猫眼在暮色里发着光。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那张海报几秒,然后拉了拉林佑的袖子。
“走吧。”
他们的座位在二楼中间,视野很好。舞台上的布景是一个放大了的垃圾场,旧轮胎、罐头盒、废报纸、破皮鞋,所有东西都比正常尺寸大了好几倍,人在舞台上走,像是被缩小了扔进了一个废弃的后巷。
灯光暗下去,第一只猫从观众席的过道里窜出来。
沈知意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这个姿势他从高三看到现在,每次她认真听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演出进行到下半场,灯光全部暗下去,只剩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格里泽贝拉,那只年老色衰的魅力猫,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穿着灰色的破外套,皮毛暗淡,脚步蹒跚。所有的猫都退到舞台边缘,看着她。
钢琴的前奏响起来。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格里泽贝拉开始唱。不是那种炫技的唱法,而是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自言自语。她唱月光,唱回忆,唱那些回不去的午夜舞会,唱所有人都曾经美丽但没有人永远美丽。
Touch.Itssoeasytoleave.
Allalohtheory.
Ofydaysthesun.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Ifyoutouch,youlluandwhathappessis.
Look,anewdayhasbegun.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剧场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一楼到二楼,从后排到前排。
沈知意没有鼓掌。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眶有一点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走吧。”林佑说。
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票根。走出剧场的时候,她把票根小心地夹进那本《傅雷家书》的扉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