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弥撒(2/2)
“埃斯特万。”主教念出他的名字,“你今天选择加入一体。你愿意放弃孤独,领受平安吗?”
“我愿意。”男孩的声音清晰,语气平稳。但杨兴的植物低语捕捉到了他体内尚未被寄生的纯净人类信号——他在脑内拼命尖叫。他不想。他不想。他不想。但他的嘴唇在说:“我愿意。”
“你愿意交出你的痛苦,你的记忆,你的名字吗?”
“我愿意。”脑内的尖叫变得更尖,尖到植物低语产生了失真。
“你愿意成为一体的一部分,直到永远,不再分离吗?”
“我——”
男孩停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的眼睛转向会众,似乎在找什么人——母亲?父亲?没有人回应他的眼神。所有笑脸都看着他,所有笑脸都在等待他完成这个句子。他找不到任何不笑的脸。除了角落里那个靠在承重柱上的陌生人。
杨兴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很小的动作,几乎不可察觉。但男孩看到了。他的瞳孔在这一刹那产生了变化——不是被寄生虫控制的缩瞳,是人类的、恐惧时的瞳孔放大。然后寄生虫的指令重新覆盖,他的笑容复位。
“——我愿意。”
主教从铜盘里取出一小块灰色面包,走到男孩面前。“吃下。这是平安的滋味。”
男孩张开嘴。面包放进去。他咀嚼了三下。吞咽。
会众爆发出整齐的掌声。不是喝彩,不是欢呼,是节奏完全一致的击掌,连续十下,然后同时停止。杨兴也跟着拍手,掌声在石墙上弹跳,落在圣坛上,落在那个被白布蒙住的柜子上。
主教在掌声中走到柜子前,抓住白布的一角。
“在教祖的许可下,今日特别展示——我们平安的源头。”
他掀开白布。
柜子是一个玻璃容器。
里面不是圣物。不是经书。不是圣像。是一截活的寄生虫母巢分支。它大约有一米长,直径约二十厘米,表面覆盖着淡粉色的半透明膜。膜的开又缠绕,像一团被泡在水里的白色丝线。它的底部浸在某种营养液中,液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泡沫。容器顶部伸出一根软管,连接到墙壁上的扩音系统接口。
它是活的。
它在唱歌。
杨兴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植物低语。这截母巢分支在发射信号,频率和所有村民体内的寄生虫完全一致。它就是这个教堂的真正扩音器。不是墙上的喇叭,是它。它把统一信号发射出去,所有被寄生者同步接收,同步执行。弥撒不是宗教仪式。是系统校准。是每天两次的强制同步——像给钟表上发条。
“你们看。”主教把手贴在玻璃上,表情像一个父亲展示自己孩子的照片,“它不伤害任何人。它只需要一点空间,一点营养,一点配合。它给予的是永远不再孤独的平安。我们曾经互相撕咬,互相欺骗,互相抛弃。现在,这些都没有了。我们平安。我们一体。我们永不离散。”
他在脑内尖叫。他不想。他不想。他不想。但他的嘴唇在说:“我愿意。”
这是一段重复。杨兴注意到刚才那段词被原封不动地念了第二遍。主教没有意识到。没有人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听内容,是在接收节拍。
“唱诗。”主教说。
三百人站起来。
杨兴也站起来,趁势把后背紧贴在石柱上。冷意从石头渗进脊椎,帮他对抗植物低语带来的眩晕。三百人的齐唱开始了——不是圣诗,是那三句话的无限循环。“吾等一体,吾等平安,吾等永不离散。”旋律极简单,总共只有五个音符,反复排布,像手机铃声的早期版本。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起调,但音高完全一致,换气点完全一致。声音在教堂穹顶下盘旋,越叠越厚,越叠越密,变成一种物理性的压力。烛火在声波里同步颤动。玻璃容器里的母巢分支在营养液中缓缓转动,虫体的蠕动节奏与歌声的节拍完全吻合。
杨兴的植物低语频道彻底被淹没。三百道合唱加三百道被压制的人类残余,再加那截母巢分支发射的载波信号,同时涌进他的感知阈值。他的眼底紫光不受控制地亮起来,像两块被敲击的燧石。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假装虔诚祈祷。
弹幕:
——这调子真洗脑
——吾等一体吾等平安吾等永不离散我已经会背了
——楼上的你被寄生了(不是
——路人甲眼底紫光炸了
——他能不能撑到散场
他撑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的循环吟唱。四十分钟的同步校准。终于,主教举起右手,歌声骤停。没有渐弱的尾音,没有零星的拖拍——三百张嘴同时闭合,像被拉断了电源。
“今日弥撒结束。散会时请保持平安。不要在巷道内单独停留超过三分钟。日落后的村庄不属于个人——属于一体。”
这大概是整场弥撒里最接近原话的一句——不是经文,是管理规定。
三百人开始有序退场。和入场时一样,十人一排,间距四十厘米,脚步一致。杨兴留到最后。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底的紫光逐渐褪去,但他知道瞳孔周围一定还残留着一圈淡紫色的血丝。那个秃顶农民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很快。”秃顶男人说。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两道浅白的盐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像蜗牛爬过的痕迹。他没有擦。他可能感觉不到自己流过泪。
“经文很简单。”杨兴说。
“是啊。唱几遍就记住了。”秃顶男人点点头,跟着队列走出门廊。他的后颈上,那三道旧伤疤
正厅里很快空了。杨兴等最后一个村民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才站起来。他没有从正门离开——两个执事正在那里回收铜盘和面包残屑。他侧身闪进了承重柱后面的暗角,那里有一扇半开的小门,通往教堂的后院。
院子里没有人。
月光刚升起来,照着几棵歪斜的橄榄树和一口枯井。井口盖着木板,板上压着石头。杨兴在井边站了片刻,闭上眼,让植物低语从三百人的合唱噪音中慢慢恢复。然后他睁开眼睛,走到院墙边,翻过石墙,落在教堂后面的土路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全村的白墙在月光下反射出冷蓝色的光。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但没有人声。只有那支五音符的旋律,从各处的收音机里同时飘出来——村庄在播放弥撒的录音。
他走到山脚下时遇到了里昂。第5章才会正式见面,但命运总是不按章节走。里昂靠在一棵栓皮栎下,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枪横在膝上。他看了杨兴一眼,目光在对方眼角的紫红色血丝上停留了半秒。
“你去弥撒了。”
“你跟踪我?”
“我跟踪扩音器的声音。”里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四十分钟的‘吾等一体’,我隔着两个山头都听见了。你脸色很差。”
杨兴没有回答。他靠着同一棵树坐下来,把撬棍横在膝上。撬棍上的裂痕开始发光——淡淡的,像月光透过薄云。它在回应刚才那场弥撒里积压的所有被压制的声音。
“明天我去找阿什莉的线索。”里昂说,“你休息。你那根棍子在闪。它闪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该睡觉了。”
杨兴“嗯”了一声。
但他没有睡。月光从栓皮栎的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膝盖上洒了一层碎银。他低头看着撬棍上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里昂,不是对自己,是对那个被吞掉的男孩:
“埃斯特万。你愿意。我知道你不愿意。”
弹幕在凌晨时分的屏幕上缓缓飘过:
——这集没有战斗
——但这是四季以来最让人喘不过气的一集
——那个男孩眼睛找妈妈那段
——他摇头了,路人甲朝那个男孩摇头了
——但男孩还是吃了面包
——我查了一下LasPgas的设定,吃
——那男孩现在已经……
——别说了
“观测者情绪分布图·实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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