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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弥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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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前一刻钟,教堂的钟敲了六下。

杨兴站在村北的山坡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白色屋顶上滑落。钟声不是从钟楼里传出来的——是从教堂墙上的四个扩音器里播放的录音,音质干净,没有铜钟被敲响时那种金属的余颤。他想起马特奥,那个藏在废弃修道院里的敲钟人。真正的钟声是有毛边的。

他从山坡上走下来。里昂的营地已经拆了,只在碎石地上留下四个帐篷钉的孔洞。他们在第5章才会正式重逢,现在还差两天。杨兴把羊腿挂在营地附近一棵栓皮栎的高枝上——山里的夜温低,能保鲜到明早。然后他换了一件从巴士站旧货摊上买的深蓝色工作衫,把撬棍用麻布裹了裹,夹在腋下,朝教堂走去。

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不是排队。是列队。白衣村民们以十人一排的方阵从四条主巷里走出来,在教堂台阶前自动合并成一个四十人的矩形。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调整位置,但每个人之间的间距保持在恰好四十厘米——可以塞进一本祈祷书、抽不出来一只拳头的距离。他们互相点头、微笑、轻声说“平安”,语气和超市收银员说“下一位”时一样平稳。

杨兴排在队伍最末尾。他前面是一个穿白色粗呢外套的秃顶男人,后颈上有三道陈旧的疤痕,像是年轻时被农具划伤的。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隆起,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植物低语捕捉到那个男人体内的人类声音——一个中年农民,在脑内反复默念着土豆的播种深度和行距。不是祈祷,是农活。那是他仅剩的自我:四月种土豆,五月收豌豆,六月剪羊毛。

寄生虫的合唱把土豆和豌豆压成碎末。

“你是新来的。”秃顶男人转过头,微笑,“第一次参加弥撒?别担心,经文很简单。跟着唱就好,唱几遍就记住了。我当初也只学了一遍。”他眼角有笑纹,但那笑纹不是表情挤出来的——是刻在那里的,像木雕上的纹路。

“好。”杨兴说。

台阶两侧各挂着一盏铸铁灯笼。灯罩是琥珀色玻璃,里面的火苗一动不动——不是真火,是灯泡模拟的暖光。杨兴经过时往灯罩里看了一眼:灯泡座底下结着细密的蛛网,网上粘着几只早已干透的飞蛾。这个细节没有人清洁,因为清洁的指令没有包含“抬头看灯罩内部”。

教堂的门廊有约十米深。两侧墙壁上挂着十四幅苦路像,描绘了从审判到安葬的全过程。但画像被改过了。每一幅画里,围观者的脸都被涂成了同一个表情——微笑。罗马士兵在微笑,抹大拉的马利亚在微笑,连背着十字架跌倒在地的人脸上也是微笑。颜料是新的,丙烯,涂得很厚,笔触粗糙。画框上钉着小铜牌,铜牌上刻的不是经文,是同一句话:“吾等平安。”

弹幕缓缓飘过:

——把苦路像全改了

——这是今天让我最不舒服的细节

——连受苦的人都在笑

——某种意义上比直接挂寄生虫图腾更邪恶

教堂正厅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杨兴进门时估算了一下:从外面看,这栋建筑的宽度大约能容纳一百五十人。但正厅里至少坐了三百人——长条木椅一排接一排地往后延伸,间距紧凑到膝盖必须顶着前排的椅背。建筑内部的空间被重新改造过,拆掉了耳室和告解室,把圣坛往后推了约八米,硬是塞进了多出一倍的座位。

而且座无虚席。

三百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三百张笑脸在烛光下反射出统一的暖黄色光泽。杨兴的植物低语瞬间爆冲——不是一道合唱,是一片合唱的海。三百个声道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完全相同的相位叠加在一起,在他颅骨深处形成一种物理性的压迫感。他的眼底紫光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他立刻低头假装咳嗽,用掌根压住眼眶。

“兄弟,来这边。”一个穿白袍的执事级教徒出现在他身侧,右手虚引,左手端着一个扁铜盘。盘子里盛着切成小块的灰色面包,每块拇指大,表面油亮,散发出加了大量蜂蜜和油脂后烤出来的甜香。面包块之间散落着几颗完整的茴香籽。“弥撒开始前,先用些点心。”

“我吃过了。”

“你吃过了。”执事重复,笑容不变,把铜盘收回,“那请入座。后排靠走道还有一个位置。”

杨兴顺着他的手势走过去。那个位置在倒数第三排的最左边,紧挨着一根承重柱。柱子是毛石砌的,表面粗糙,没刷白灰。他把后背靠上去,石头的凉意透过工作衫渗进皮肤。这是一间被改造成剧场的教堂,但至少石头还是石头。

圣坛上没有人。

没有萨德勒。没有主教。只有一座被白布蒙住的物体立在圣坛中央,轮廓隐约是个长方形的柜子,约一人高。白布上用金线绣着光明教团的标志——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四条向心弯曲的红线,像四条在子宫里蜷成一团的虫子。

灯光暗了。

不是有人关了开关。是挂在横梁上的所有蜡烛同时变暗,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所有火苗的腰。正厅里没有人惊讶,没有人骚动,所有人只是同时停止了交谈,三百双手同时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声音消失得如此彻底,杨兴甚至听到了自己耳膜后的血管搏动。

一个身影从圣坛左侧的暗门里走出来。

不是萨德勒。是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镀金虫形胸针。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笑容和其他人一样标准。他走到圣坛前,朝会众张开双臂,袖子垂下来,像一只白鸟张开翅膀。

“吾等一体。”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不是那种激情澎湃的布道腔,是轻柔的、带着气声的说话方式,像电台深夜节目的主持人。

“吾等一体。”三百人齐声回应。杨兴没张嘴,嘴唇只动了动,假装跟口型。

“吾等平安。”

“吾等平安。”回应的声浪整齐到产生共振,木椅的榫头在声波里轻微震颤。秃顶男人闭着眼睛,嘴唇翕动,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深度的满足——不是狂喜,是满足,像吃完一顿饱饭后靠在椅背上的那种表情。

“吾等永不离散。”

“吾等永不离散。”回声在石墙上弹跳,落在杨兴的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灰。

主教放下双臂,走到讲经台前。讲经台上放着一本书,封皮是白色皮革,没有任何文字或符号。他打开书,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微笑着扫视会众。

“今天,教祖不在此处。他在城堡里接待一位客人。”主教顿了顿,“一个还没有领受平安的客人。但他会领受的。所有的人最终都会领受。因为平安不是选择——是归途。”

他翻了一页。杨兴注意到他的手势——翻页的动作重复了三次,但书页实际上只翻了一次。那是排练过的动作,不是阅读,是表演。

“今天的经文,选自《始源之书》第三章。”主教开始诵读。

但他诵读的内容不是任何宗教经典。

“最初,万物皆独。各自行走,各自饥饿,各自死去。死的时候没有人握着他们的手。因为手是用来握自己的。眼睛是用来看自己的。嘴巴是用来吃自己的。那便是第一纪元——孤独纪元。”

三百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不是专注,是条件反射。杨兴看到前排一个老人的后颈上汗毛竖起来,但脸上的笑容依旧。

“然后,圣虫从地底升起。祂穿过岩石,穿过黑暗,穿过时间。祂找到了第一个愿意接纳祂的人——一个垂死的牧羊人,躺在地上,伤口里爬满蛆虫。祂对他说:‘把你的痛给我。我给你我的生命。’牧羊人答应了。从那一刻起,孤独结束了。”

“圣虫!”第一排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被允许释放的预期。

“圣虫。”主教重复,笑容加深,“祂不审判,不惩罚,不索取供奉。祂只要你做一件事——分享你的痛。把痛交出来,祂就把平安放进去。你不再需要名字,因为名字是孤独的标记。你不再需要记忆,因为记忆是痛苦的仓库。你只需要存在——在一体的存在中,像一滴水在海里。”

杨兴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植物低语在他颅内持续嗡鸣。他能分辨出三百个声源在同一个节奏上叠加的复音——像三百把小提琴同时拉同一个音符,精准得产生了一种近乎美的和谐。但和谐底下有东西。那不是旋律,那是遮盖。三百个人类的残余意识在合唱之下各自哭泣,哭声被合唱吸收、转化、再利用,变成了合唱本身的回响。他们在用自己的痛苦为压制自己的系统提供能量。

“跟我一起诵念。”主教举起双手。

三百人举起双手。

“吾等一体。”

“吾等一体。”声浪震动了蜡烛的火焰。

“吾等平安。”

“吾等平安。”杨兴跟着动了动嘴唇。他没有发出声音——他不能发出声音。一旦他张嘴,植物低语可能会把他的“不和谐音”反灌回寄生虫网络。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现在还不到暴露的时候。

“吾等永不离散。”

“吾等永不离散。”秃顶男人的声音特别响。他闭着眼睛,两道眼泪从他微笑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他平摊的掌心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他的表情仍然是满足的。眼泪和笑容并存在同一张脸上,像下雨天出太阳。

弹幕:

——他在哭,但他不知道

——寄生虫把泪腺和笑肌交给了不同的部门管

——这他妈比浣熊市还恐怖一百倍

——我宁愿看丧尸咬人

——路人甲的植物低语现在绝对在爆炸

杨兴的植物低语确实在爆炸。

不是嗡嗡作响。是尖啸。三百个被压制的人类声音在他颅骨里撞来撞去,像被关在玻璃罐里的飞蛾。他听到了土豆农民的声音——四月种土豆,五月收豌豆,六月剪羊毛——他还在念,但他的声音被合唱压缩到了一个极窄的频段,像一台被调到最小音量的收音机。杨兴听到了更多:一个年轻女孩在反复算乘法口诀,一个老焊工在脑内重复焊枪的角度和电流参数,一个牙科医生在默念牙齿的编号,一遍又一遍——右上第一前磨牙,右上第二前磨牙,右上第一磨牙——那是他仅剩的自我,被封存在最枯燥的专业记忆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老妇人。握过他手的老妇人。她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背驼成弓形,嘴唇和其他人一样在翕动,在念“吾等一体”。但她的体内有三重声。人类的声部——一个非常老的、非常疲倦的女声——正在重复一句话。不是土豆,不是乘法,不是牙齿编号。是:

他听懂了。他听懂了。他听懂了。

杨兴闭了一下眼睛。

“现在。”主教的声音拔高了一度,“让我们迎接今日的新肢体。”

扩音器的杂音变了调。教堂侧门打开,两个白袍执事搀着一个大约十六岁的男孩走进来。男孩穿着崭新的白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微笑。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清醒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糟的东西——是知道自己即将消失,正在用最后几秒钟拼命记住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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