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试验(1/2)
凌晨三点五十分,杨兴从米格尔的石屋里出来。
月亮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山谷里只剩一层极淡的星光照着白色石屋的轮廓。他站在石屋门口,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背包里那只放了快两天的羊腿拿出来,用匕首切下一块巴掌大的腿肉,撒上粗盐,架在火塘余烬上烤到表面微焦。第二件:就着凉水把肉吃下去。油脂凝在嘴角时他用袖子擦掉,没有浪费一点。两天没怎么进食,胃缩得很小,这块肉下去之后胃壁撑开的钝痛持续了将近三分钟才消退。他等痛消退之后又等了两分钟,让血糖升上来。然后拿起了撬棍。
行动前必须进食。这是他在洛克福德岛学会的——史蒂夫饿着肚子去打阿莱克西亚,结果差点因为低血糖反应慢半拍被触手穿胸。进食不是贪生,是尊重敌人。撬棍上的裂痕在进食时一直保持微光,现在渐渐亮了。凌晨三点五十八分,信号低谷还有两分钟。他走出石屋,朝村北的废弃羊圈走去。
羊圈在村子和山坡交界的一片碎石地上,属于村界内最边缘的角落。米格尔昨晚说过,这里原本是他冬天用的临时圈,萨德勒来后第二年就不再使用了——因为几只羊喝了从村里流过来的灌溉水,开始不听铃铛。不听铃铛这件事对羊来说只是异常,对米格尔来说是警报。他把羊群转移到山上,留了羊圈在这里空着。教团没有拆这个羊圈。他们故意留了一些“旧世界”的遗迹作为对照组,用来观察寄生虫在非人类宿主身上与人类宿主的交互差异。
萨德勒确实是个科学家。他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组数据。
杨兴在羊圈外蹲下来。圈墙是干石垒的,高度只到他腰部,石头缝里长满野荨麻。圈里没有羊,有一只狗。
黑背黄腹的西班牙牧羊犬,体型中等,肋骨根根可数。它侧卧在羊圈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脖子上的皮项圈已经磨得发毛,金属扣锈成了暗绿色。它听到脚步声时没有像正常狗那样竖起耳朵或者发出低吠,它只是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正常的狗眼——褐色虹膜,瞳孔在暗光中放得很大。没有寄生虫感染晚期那种灰白色薄膜。杨兴的植物低语捕捉到它体内的双重信号:寄生虫的信号很弱,比人类宿主弱得多,大约只有村民平均强度的三分之一。狗类的神经系统和寄生虫的适应度不如灵长类。这就是为什么它没有微笑。狗的面部肌肉无法执行“微笑”这个指令,寄生虫只能控制它的行为——跟随、停止、进食、排泄、睡眠。
被寄生时间不长。估计在三个月以内。它的自主意识残存率应该远高于人类宿主。
“醒了。”杨兴低声说。
狗的眼睛跟着他的位置移动。它在执行监视指令。寄生虫让它留在羊圈里,它就留在羊圈里。一只被关了三个月的牧羊犬没有试图咬断任何东西逃跑,没有在石墙下刨坑,没有在夜间嚎叫。寄生虫用极简的指令覆盖了犬类的全部行为谱:待着。这条指令对狗来说比对人更容易执行,因为狗不需要微笑。它只需要不动。
杨兴翻过石墙,落在羊圈内侧。干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狗没有站起来,但耳朵动了一下——左耳转了约十五度,朝向声源。这个动作不是寄生虫的指令。是狗自己的。耳朵是犬类最难被完全控制的身体部位之一,因为耳廓的运动由极其精细的肌肉群驱动,那些肌肉群与听觉中枢的神经连接太短、太直接,寄生虫来不及拦截。米格尔说过被寄生者可以用手传递被压制的信号——狗用耳朵。
杨兴在离狗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撬棍横在膝盖上,裂痕的光在凌晨的薄暗里像一道被拉细的萤火。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到耳语,只是用声带震动的边缘把气流推出去。“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给你一个机会。但你得先明白我不是你的敌人。”
狗的耳朵又动了。这次是两只耳朵同时向后撇了一下。犬类在接收到不确定信号时的本能反应。它不是没听到。它在处理。
杨兴把撬棍往前伸。动作非常缓慢,让棍头一寸一寸地靠近狗的身体。裂痕的光越来越亮——撬棍感应到了寄生虫信号,在主动准备静默。他不需要了解它的全部原理。他只需要知道它在发射什么,接触到寄生虫控制的宿主时会发生什么。他在瑞贝卡的实验室报告里见过撬棍裂痕的能量频谱分析,瑞贝卡用“相位抵消”这个词来描述——裂痕发出的能量场与寄生虫控制信号的波形完全反相。两者相遇时互相抵消,宿主的中枢神经在那一瞬间从寄生虫的信号中脱锁。
简单说:它把寄生虫静音了。
棍头触到狗的后腿。
光闪了一下。不是亮光,是暗光——裂痕在一瞬间变得极暗,像所有发出来的光都被吸回去再重新吐出来。同一瞬间,狗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它没有叫。没有咬。它只是弹起来,四肢落地,站在干草堆里,浑身的毛炸开,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它的呼吸在三秒内从平稳变为急促,肋骨剧烈起伏,鼻翼快速张合。它的眼睛盯着杨兴手里的撬棍,瞳孔先是急剧收缩,然后骤然放大——不是寄生状态下的瞳孔固定,是正常的、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真正的恐惧。
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石墙上。它回头看了杨兴一眼——那个眼神是任何养过狗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来的。不是攻击的前兆,也不是顺从的臣服。是困惑和害怕混合在一起的、完整的狗的眼神。它在问:你是谁,这是哪,你为什么靠近我,我要不要跑。
它不再是寄生虫控制的工具。
撬棍静默试验成功。
“没事。”杨兴说。他的声音仍然很低,但语调变了——他没用对狗下指令的口吻,用的是对同类说话的语气。这不是他刻意选择的。他只是习惯了对所有被压制意识说话时都保持同一个基调。“你现在是你自己。不用跟着我。”
狗没有动。它用了几秒钟来确认杨兴没有攻击意图,然后它开始往羊圈门口走。步子很快,但不是机械的匀速,是正常的犬类步态——前腿抬高,后腿蹬地,身体有明显的重心转移。它走到羊圈门口的木栅栏前,用鼻子顶了一下栅栏板,栅栏没开。它又顶了一下,然后用前爪刨了一下地。这是一条正常狗在面对封闭空间时的试探序列:先推,再刨,再想办法绕。
它保留了完整的犬类行为模式。寄生虫没有删除它的本能。只是压住了。
杨兴站起来,走过去把栅栏板拉开。狗从门缝里挤出去,在羊圈外的碎石地上走了几步,开始小跑。它朝村外跑——不是盲目地跑,是朝着山的方向,朝着远离教堂的方向。它的方向感恢复了。寄生虫的信号被切断之后,狗自己的空间记忆开始重新加载。它知道山在哪。它可能记得上山的路。
然后它停下了。
在离羊圈大约二十米远的一块碎石地上,狗停下了。它站在那里,四腿站得很直,耳朵立起来朝四周转动。它抬起头,看了看山坡的方向,又转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它来回看了两次。
然后它坐下来,低着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疼痛,是困惑。它想去山坡,但山坡的方向没有能指引它的人,没有熟悉的羊群,没有主人。村子方向有光,有人,但它不想回去。它被困在两个方向之间——一边是它想去的自由,另一边是它已经忘记如何逃离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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