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灰楼地底(1/2)
天黑得比零预想的快。
云层越来越厚,像一块脏棉花把太阳彻底捂死,连落日的最后一点橘红色都没有透出来。风沙先来的——先是细细的沙子打在脸上,像有人往你脸上搓了一把粗盐;然后沙粒变大了,带着碎石籽儿,打在防水布和金属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整个世界变成了灰黄色,能见度从几百米缩到了几十米,再缩到了十几米。零蹲在矮墙后面,眯着眼看前方那栋灰白色的老楼,它的轮廓在风沙里时隐时现,像透过一扇蒙了雾的窗户看东西。
老鳄从包里抽出一段旧布条,让零把鼻子以下的半张脸蒙上。布条有一股油污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冲鼻味,但挡沙管用。他自己也系了一条,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上那道疤。
“风沙起来了,”老鳄说,“声音也盖住了。现在动。”
零跟在他身后,沿着矮墙的阴影摸向老楼侧翼。他们之前用望远镜锁定的那扇破损窗户在楼的东侧,离地面大约一人多高,窗口的铁框锈得厉害,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锯齿状碎片像一排不整齐的牙。窗户有的还是后来被风吹堆过来的。老鳄踩上去试了试,脚下还算稳当。
他先上去的。双手撑住窗台边缘,脚踩在碎砖堆最高处,猛地往上一窜,上半身探进了窗口。他停顿了一下,应该是先往里看了一圈,确认里面没人。然后他整个人缩进了窗口,几秒钟后,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来冲零摆了摆——安全,上来。
零踩上碎砖堆,双臂撑住窗台,腹部贴住窗沿,把自己送进窗口。窗框的铁锈蹭过她的外套下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但风声把那点动静吞得干干净净。她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无声地踩在了楼层内部的水泥地面上。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旧办公室。墙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一块块灰色的水泥底子,看起来像一张生了癣的皮肤。地上散落着几张翻倒的铁皮桌子,桌腿锈得发红,桌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最靠里的墙壁上有一扇门,门板歪斜地挂着,但没有完全关上——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极其微弱的白光,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源。
老鳄靠在那扇歪斜的门边上,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朝零打了个手势:跟上,压低,别出声。
零弯腰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大部分都关着,只有尽头一扇敞开的门里透出白色灯光。走廊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土,上面印着好几双鞋印——新新旧旧叠在一起,但最新的几双鞋印纹路清晰,尺码相同,像是同一个人来回走动留下的。鞋印从走廊尽头那扇亮灯的门延伸出来,拐向左侧的楼梯间方向。
零在老鳄身后蹲着,把铅盒在外套是平时那种微弱均匀的跳动,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大力搏动,像心脏被谁握了一下。零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看向老鳄。老鳄回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感觉到了?”
零点头。老鳄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然后贴着走廊的墙壁缓慢向前移动。零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位置上。走廊不长,但零觉得走了很久。墙上的漆皮在头顶上方卷曲着,像一片一片晒干的叶子,稍微碰一下就会掉下来。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肩背不蹭到墙壁。
他们经过那扇亮着灯的门时,老鳄停了一下,极快地往里面瞥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挪。零跟在后面也扫了一眼——那是一个工具间大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恐惧探测仪,屏幕上有一根绿色的波形线在缓慢地跳动着,显示屏边缘亮着一圈待机状态的蓝光。桌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人刚走没多久。
老鳄在楼梯间入口处停下来。楼梯间的门是敞开的,往下走的台阶黑黢黢的,只有最。楼梯间比走廊里更潮,一股混凝土深处渗出来的湿气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扑鼻而来。
零跟着老鳄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被鞋底和台阶之间很轻的摩擦声压到了最低。楼梯一共转了两次弯,从一楼下到地下一层。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老鳄停下来,用手势示意零靠墙站好,然后他侧身探出半个头,往地下一层的空间看了一眼。
零站在他身后,贴墙站着一动不动。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铅盒里那块惧晶很轻很轻的搏动。那种搏动跟她的心跳不在一个节拍上,像是在她胸口底下藏了另一颗心脏,两颗心脏各跳各的,偶尔重叠一下,又错开。
老鳄缩回脑袋,冲零比了个手势——安全,但快。
零跟着他转过楼梯口的拐角,进入地下一层。这里的空间比上面大得多,像是一个通铺开的旧仓库,天花板高度在三米左右,排列着几排粗大的混凝土立柱。墙壁是毛坯水泥,没有刷涂料,表面潮津津的,用手摸上去能蹭下一层湿灰。但最让零注意的是沿墙摆放的一排铁皮文件柜——整整十二个,一字排开,每个大约两米高,柜门关着,上面没有落灰。
没有灰。这说明最近有人清理过——或者说,有人最近来过这里并且动了这些柜子。
老鳄走过去,蹲在第一个文件柜前面。他戴上旧手套,用手背碰了碰柜门边缘,确认没有拉线或机关,然后轻轻拉开了最上面一层抽屉。抽屉里是空的。他又拉开第二层,也是空的。第三层、第四层,一直到最底下那一层——全部空的。
老鳄抬头看了零一眼。零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东西可能被人提前拿走了,或者被转移到了别处。她没有气馁,走到第三个文件柜前面,也蹲下来打开抽屉。第一个柜子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当她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的时候,指腹触到了一份硬纸板质地的文件夹。夹子很旧,边角磨圆了,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用黑色油墨印着一行编号。零把文件夹抽出来,借着头顶应急灯微弱的黄光,看清了标签上的字:“P-07-04胚胎培养记录·附录C”。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老鳄凑过来看了标签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她没见过的颜色。零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慢慢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印刷体的格子里面填着手写字,字迹偏小,但笔划清楚。表格的抬头写着:“培养单元编号:Z-001。启动日期:2022年11月3日。终止日期:——(未终止)。”
第二页是一张简要的文字记录。零把应急灯的光往页面上凑了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Z-001单元采用人工合成基质,无外源恐惧信号注入,初始发育指标正常。研究者备注:本单元与‘九点计划’同步启动,基础数据取自第九采区母体样本。母体编号:SYN-07。”
零的拇指停在“第九采区母体样本”这八个字上面。第九采区——就是他们昨天去的那个矿区。母体——那个抱着襁褓的女人,那个在照片上跟叶永年站在一起的女人。SYN-07。那个女人的编号。她把这两个信息在心里放在了一起,然后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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