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灰楼地底(2/2)
第三页是一行被划掉的记录,划掉的笔划很重,但产生被动共振,频率与第九采区储存单元一致。建议终止培养。结论:——。”那一行的结论部分被人用黑色油墨涂抹掉了,涂得很彻底,看不出墨水——写了一行小字:“未终止。转移至第三实验室继续培养。”
第三实验室。苏老三提过这个地方。零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瞬间。第三实验室,就是那个在神谕断代项目中培养“零号胚胎”的地方。而Z-001——这个编号——就是零号胚胎的本名。
零合上文件夹,把封面朝下放回抽屉里,又把抽屉推回原位。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稍微有点发软,但她自己没意识到,老鳄看见了,但什么也没说。零扶着文件柜的边沿站了一会儿,让呼吸稳下来。那颗惧晶在铅盒里跳得很沉,一下一下捶着她腰腹内侧的皮肤。
她没有时间多想了——楼梯间上方传来了一声响动。极轻,像什么人在木质地板上走了一步。但那一步是皮鞋踩在硬地上的声音,跟零和老鳄穿软底靴的脚步声完全不同。零的背部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老鳄已经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了。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倍,没有任何犹豫。零把铅盒在衣服间,往上走。皮鞋声在头顶上方又响了一下,更近了——像是从一楼走廊方向下到了楼梯间入口。零在心里数着台阶的级数,每一级都像踩在冰面上。
老鳄在地下一层和一层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往上走。他贴着墙壁,把自己卡在转角阴影最厚的位置。零紧贴着另一侧的墙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两臂。头顶上方的皮鞋声在楼梯间入口停了,然后响起了一个人的说话声——男声,低沉,语速很慢,像是在对某台设备说话。
“信号强度有波动,零点几的幅度,持续时间大概……七秒钟。位置判断是地下一层。”
另一个声音回答,距离稍远,像是从走廊那边传过来的:“下去看一下?”
“不用。波动太小了,可能是旧设备自己触发的反馈信号。等明天白天把中继器校准一遍再说。你去把门锁上,我上楼看一下波形图。”
皮鞋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朝走廊另一侧去了。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门锁咔嗒合上的脆响。零背靠着墙壁,慢慢呼出半口气,那口气她在肺里憋了至少有二十秒。老鳄没有动,还是在阴影里多等了一分钟,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他才缓缓朝零点了一下头。
他们没有再从一楼走廊原路返回。老鳄领着零顺着楼梯继续往上走——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然后在三楼找到了一个通往楼顶外平台的门。门锁已经坏了,一推就开。顶楼的风沙比地面更猛烈,零一出去就被沙子糊了满脸,眯着眼弯着腰,跟着老鳄沿着楼顶边缘找了一条下楼的路径——一条生锈的消防爬梯,固定在楼体外壁上,一直通到地面。
老鳄先下,零跟在后面。风把他们的外套吹得啪啪响,沙子打在脸上像被细针扎。零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滑,钢梯的一根横梁在她踩上去的瞬间松动了,整段梯子剧烈晃了一下。零一只手死死攥住上方的横梁,另一只手按住了外套底下的铅盒——不是怕盒子掉,是怕惧晶在晃动中撞出声音。她悬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住的破布,等梯子停止了晃动,才重新踩实下一根横梁。
落地之后他们没有停,直接在风沙里沿着来时的路线,矮身急行,穿过那道铁丝网的缺口,越过那些坍塌的墙体和倒伏的钢筋,一直跑到距离老楼大约三百米外的一截废弃涵洞里面才停下来。涵洞里比外面安静得多,风沙的呼啸变成了低沉的回响,像是被堵住了嘴。
零靠着涵洞内侧的混凝土壁坐了下来,外套解开,铅盒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说话。老鳄在她对面坐下,从包里摸出半壶水,递给她。零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凉的,沙尘的颗粒在舌头上涩涩的。她把水壶还给老鳄,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铅盒。
盒盖是平的,暗码还刻在上面,跟第一天在公寓楼里捡到那枚鲜惧晶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零现在知道那枚鲜惧晶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了——那个女人,SYN-07,第九采区的母体样本。她的恐惧记忆被封在了一枚惧晶里,埋在了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抽屉夹层里。而零,在二十多年后,用舌尖触碰到了它。
“Z-001,”零轻声说,“就是零号胚胎。就是……我。”
老鳄没有接话。他把水壶拧紧收好,靠着涵洞壁,面朝涵洞口的黄沙方向。风沙还在外面刮,细沙从涵洞口被风卷进来一小股一小股,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堆成浅浅的一层。
零把铅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那块矿区惧晶。暗光比之前亮了一些,稳定了一些,像是跟着她这一路狂奔也醒过来了。她犹豫了很久——久到老鳄在对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说什么——然后零轻轻合上了铅盒盖,把它重新扣回腰带上。
“等到了下个落脚点,”零说,“我再尝这块。”
老鳄在昏暗的涵洞里点了一下头。他的脸在风沙滤过的微光中轮廓模糊,那道从额头切到眉心的旧疤几乎是看不见的,但零知道他点了头。她靠着涵洞壁,感受着腰侧那颗惧晶很轻很稳定的跳动,那跳动跟她的呼吸融在一起,分不出是谁在带动谁。
涵洞外的风沙还没有停的意思,但零觉得可以闭一会儿眼了。她把外套裹紧,头靠在混凝土壁上,听着风声和铅盒里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慢慢合上了眼睛。
灰白色的老楼在她身后三百米的地方,Pandora的看守还在里面守着,地下的文件柜依然安静地排列着。但零已经从里面带走了一样东西——一个编号,一个日期,一个名字。Z-001。SYN-07。2022年11月3日。
那是一切的开始。她知道了。而剩下的八个点里,还埋着更多等待她挖出来的碎片,每一块都会把这条线往前推进一步,直到她看到尽头为止。零闭上眼睛,涵洞外的风声渐渐变得遥远而均匀。
她睡着了。铅盒里的惧晶还在跳,跟她睡着了之后变慢的心跳错着节拍,两颗心脏各跳各的,像在隔着一层皮肤跟对方轻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