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北撤(2/2)
苏老三也说:“不能丢。叶永年当年把它封进矿洞,就是怕它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雾都的人既然知道矿核的名堂,说明他们有备而来。你把它扔下,等于把刀子递出去。”
江寻没说话。她蹲在断墙后,把矿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铅盒表面被她的汗浸得发潮,盒盖处漏出一线极细的暗光。她掀开盒盖,里面的矿区惧晶——不,矿核——正以一种很慢很重的节奏跳动着,那节奏像一颗心脏从地底深处泵上来的回音。她看着它,觉得自己不是在持有一件东西,而是在跟一样活物对峙。高个子能看见的,就是这东西从她身上发出的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像水波一样在黑暗里扩散的暗红色脉动。她看得到,只是她从来不说。她早就看见了。在废土上,在每一个闭眼的夜晚,她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它扯得向某个方向倾斜,像指针。
“我不丢。”她终于说,“但我要用它引他过来。他眼睛能看见矿核,反而会追得轻敌。雾都的车不敢下软地,但只要天一亮,他们在硬地上追我们,我们跑不掉。不如趁现在天还没亮,在硬地和软地交界的地方给他设个套。”她转向苏老三:“这附近哪块地会陷脚?”
苏老三想了想,用手杖在泥地上画了个简易图:“排水渠下段和上段接口处,有片老河漫,表面硬得能走,底下是烂泥。就在咱们现在位置西南边,不到一里地。那地方形状像口锅,外圈硬,中间软。叶永年以前叫它‘跌牛坑’,说牛进去都爬不出来。”他顿了顿,“你是想让他追你追进去,陷在里头?”
江寻点点头。“雾都的人不傻,他们不会全追我。我带着矿核跑,高个子追。其他人开车走硬路包抄。我不能陷在坑里,得赶在他们合围前爬出来。”她看向老鳄:“你信不信我?”老鳄抹了把脸,忽然笑了一下:“都到这会儿了,还问这个。”他撑着铁杖站起来,“你说怎么弄。”
江寻也站起来,把矿核别回怀里,手指按了按盒盖。“苏老三带龚老三继续往北,别回头。我和老鳄去跌牛坑。我引高个子,老鳄在坑边上找机会。”她顿了顿,低声说:“坑里如果有那泥人,说不定能帮我们。”
苏老三沉默几秒,说:“他要是来了,就是帮;不来,你也别指望。那东西未必是朋友。”说完他把龚老三拽起来,顺着断墙往北走。龚老三被拽了两步,忽然回头,朝江寻看了一眼,眼睛里像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抖出一句:“小心那个眼睛。”然后被苏老三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夜色里。
江寻目送他们消失,然后转身朝西南走。老鳄跟在她旁边,铁杖点着地,两个人像两段绷紧的线,贴着夜色移动。天边的白光又明显了些,云层镶了一道灰蓝色的边。风从北边刮来,带着盐味和清晨的湿气。她走得不快不慢,故意没再弓腰,让自己在空旷地上显出半个身形。矿核在怀里跳得有力而平稳,像在替她数着距离。她知道,高个子已经看见她了。
走到跌牛坑边缘时,天已经灰蒙蒙亮了。江寻停下脚,低头看。眼前这片地和周围没什么两样,硬邦邦的碱壳上长着几丛枯草,露水在草尖上凝成细小的白点。但她见过这种地形——看着平,底下空。她蹲下来,用老鳄的铁杖往中间捅了捅。铁杖戳进土里不到一寸,就感觉晨光里油亮亮地往下滴。
“就是这儿。”她说。老鳄站在她身侧,朝南望了一眼:“来了。”江寻抬头。南边风沙未散,两个灰影正从码头方向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早饭后出门遛弯。前面那个特别高,肩宽而直,两只灰白色的眼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那个方向、那个步子,她认得。高个子。他们没开车。也许车陷了,也许他们舍不得在软地上开。总之,人来了。
江寻攥紧铅盒,把矿核的光对着高个子的方向露了一丝,又用衣服盖上。矿核像感知到对手,突然跳得猛烈起来,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肋骨。她没再犹豫,朝老鳄低低说了句:“你躲在北边那丛草里。看准了再动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跌牛坑的边缘,慢慢绕向西侧。她走得很慢,故意在高个子看得见的地方晃。地上的碱壳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踩碎一层层薄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她也不去拢。她知道高个子正看着她,像看一盏在晨雾里移动的灯。
绕到西侧之后,她停了下来。这里是跌牛坑外圈最窄的一段,表面是干硬的黄土,但踩上去比别处松。她蹲下来,把矿核从怀里掏出来,铅盒打开,让那点暗红色的光透出来。晨光里那光很弱,但高个子看见了。他偏了偏头,朝她这个方向加快了步子。后面那人想跟,高个子一抬手,那人便停住了,只远远跟着。
高个子越来越近。江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铁味了,浓得像刚从炼炉里捞出来的铁渣。他走到跌牛坑南沿,站住,不追了。江寻心一沉。这人不傻。她站起来,手里举着打开的铅盒,一步步往坑中心退。高个子盯着她的方向,慢慢偏过头,像在听。他忽然说:“你在站的地方,
江寻没停,又退了两步。鞋底已经陷进泥里,拔出时发出“啵”一声。高个子身体前倾,似乎要迈进来,可脚尖在碱壳上点了点,又缩了回去。他蹲下来,从腰后拔出一根细长的银灰色短棍,在地面上轻轻一敲。地面发出一声很脆的响,和铁杖完全不同的声音,像敲在某种乐器的弦上。然后他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把矿核给我。我让你们走。”他说。江寻没动。身后的泥越来越软,她的脚跟已经被吸住了。高个子也没动。两个人隔着一个跌牛坑,像两枚钉子,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绷着。风在两人之间穿过来,又穿过去。这时,江寻脚边的泥忽然轻轻鼓了一下。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底下伸出来,五指慢慢抓住她的鞋跟,用力一扯。她身体一斜,整个人向后倒去。耳边是高个子突然拔高的喊声:“别拉她!”。那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点急。但已经晚了。江寻仰面摔进泥里,身子迅速下沉。她举着铅盒的那只手还露在泥面上,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泥水漫过她的腰,冰得她浑身一激灵。她听见老鳄在远处暴喝一声,然后高个子的影子朝她扑了过来。接着,那只灰白色的手又出现了,从泥里探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她从这烂泥坑里彻底拽下去。江寻没有挣扎。她闭上眼,任那只手拉着她,往下沉。矿核的光,在她掌心慢慢被泥浆裹住,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