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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草药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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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比集市上安静许多。路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墙和用旧木板拼出来的隔断,头上横七竖八地搭着些竹竿和油布,把天光遮去大半,走进去像钻进一条半明半暗的土肠子。药味越来越浓,有草根晒干后的苦香,也有不知名树皮煮出来的酸涩,混在潮湿的泥土气里,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苏老三在前头领路,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们跟没跟上。江寻扶着老鳄,两人把巷子堵了个半满。老鳄拄着棍,那条坏腿拖在地上,像根从膝盖以下整个锈住的铁条,每动一步都疼得他龇一下嘴,可他就是不肯吭声。邱六半背半架着龚老三,两个人都喘得像漏了气的破风箱。龚老三胸膛上的伤被汗浸得又痒又疼,像有蚂蚁在肉缝里爬。他想咳嗽,又怕太响,只能死死憋着,脸涨成酱紫色。

走了一阵,苏老三停下来,指指前头一扇矮门。门是旧木做的,门板上用白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葫芦,旁边还挂着串干草。墙头伸出一截胳膊粗的铁皮烟囱,正往外冒着淡青色的药烟,闻着苦中带甜。苏老三上前敲了三下,又用当地口音喊了句什么。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个老婆婆,背驼得厉害,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枣子。她仰起头,用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道。

屋里比外头更暗,只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细细的,像粒黄豆。几排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上摆满了粗陶罐、旧竹筒、成捆的干草和一串串发黑的根皮。墙边横着块木板,上面铺着张草席,席上躺着个瘦小的汉子,一条腿用草灰包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脚趾又黑又紫。苏老三跟那老婆婆低声说了几句。老婆婆听完,慢慢走到江寻跟前,先看了看老鳄,又看了看龚老三,然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把人放下。我瞧瞧。”

江寻把老鳄扶到墙边一块草席上坐下。老婆婆蹲下去,先看老鳄的伤腿。她不说话,只用两根干柴似的手指在伤口四周轻轻按。老鳄疼得倒抽气,额角上青筋直跳,可还硬撑着,说:“你按吧,它早不姓我这条腿了。”老婆婆白了他一眼,转头从架上取下一个粗陶罐,揭开盖子,里头是黑乎乎的草膏。她挖了一坨,抹在一块洗净的旧麻布上,再贴到老鳄的伤口处。老鳄“嘶”地吸了口冷气,像被辣椒敷了。老婆婆又抓了把灰绿色的干叶子,放在小陶壶里煮。水沸了,屋里漫开一股极浓极苦的气味,苦得人舌根发麻。她倒出一碗,让江寻喂老鳄喝。老鳄皱着眉抿了一口,整张脸都拧了起来,像把一辈子的苦都咽下去了。

龚老三那头,邱六已经把他扶到另一张草席上。老婆婆走过来,掀开他胸前的布。三道抓痕经过一夜,肿得老高,伤缘翻着,像三张半张的小嘴。老婆婆用湿布轻轻擦净,又从一个皮囊里抖出些黄白色的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龚老三疼得浑身发颤,两只手死死攥着草席边。江寻在旁边按住他,说:“再忍忍。药上去了,总比烂着强。”龚老三“嗯嗯”地应着,汗珠子顺着下巴直淌。药粉撒完,老婆婆又用新布给他包好,说:“今晚别动。明天看。要是还不收口,就去黑水塘找新鲜的‘地丁草’捣烂糊上。”她停了下,补一句:“地丁草,集上没得卖。得自己去水边扒。可这阵子水边不干净。”龚老三吓得直抽气,连说:“那我去别处找药。”老婆婆摇摇头,不再言语,只给江寻他们倒了几碗热草汤,是淡青色的,带点苦,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江寻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渴是一回事,这草汤下肚,精神倒真回了几分。

苏老三蹲在门口,和老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寻断断续续听见几句,知道这老婆婆姓柳,是早年在南集落脚的赤脚医。自打雾都外围的黑水塘出了东西之后,集上的人病多,药少,她这铺子也是三天开两天关。问起北边有没有灰衣人来收药,柳婆子“哼”了一声:“灰衣人?前些日子来过一队,穿着灰皮,挨个摊子问。问一个没穿鞋的泥巴人。摊主们哪见过泥巴人?都说没见。可他们不罢休,把集口张屠户的摊子掀了。打那以后,好些人怕了,天黑不敢在街上睡。”江寻看了眼苏老三。苏老三微微点头,像在说:这队灰衣人,应该就是老季撒出来找泥鳅和我们的。

江寻问:“那队灰衣人后来去哪儿了?”柳婆子说:“往西去了。说是去旧海闸那儿,那边晚上有东西出没,他们去碰。”江寻心里记下。旧海闸,这地名苏老三没提过,但既然灰衣人往那边去,他们就得避开。她又问:“南集往东怎么走?能出雾都外围吗?”柳婆子用火钳拨了拨油灯芯,说:“出得去。东边是烂泥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走远些,过一片盐蒿地,有小路通废土南线。可路不好找,得有人带。集上有人图几瓶水钱,能带。”苏老三插话:“能带的靠谱吗?”柳婆子说:“有个叫扁头的小子,半大小子,人滑,可认路。他爹以前是盐工。你们要找,去集东头铁匠棚后头,他常在。”江寻谢了,从怀里掏出那几小块咸根子,放在灯旁当诊费。柳婆子看了一眼,没推,也没说够不够,只说:“出去别说来过我这儿。集上有人拿这换钱。”江寻点头。

夜里他们就在柳婆子铺子后头的柴房里歇下。柴房不大,堆着半屋柴草,顶上有几片瓦透了风,月光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地上,像盐粒。江寻让老鳄和龚老三歇在里侧,自己和邱六堵着门口。苏老三说去外头转一圈,看看集上后半夜的动静。江寻不放心,想跟着去。苏老三摆摆手:“你走了,这屋里出点事,邱六顶不住。”他顿了顿,指指巷子外:“再说,门口那摊子后头有双眼睛,盯咱们不是一回两回了。我露个面,探探。”江寻一下警觉起来:“几个人?”苏老三说:“就一个。矮,佝偻,像卖炭的。可卖炭的不该老往药铺这边瞅。”江寻皱眉,说:“你去。别出巷子。一刻钟回不来,我就出去找。”苏老三应了声,从后门闪出去,像片灰叶子飘进夜色里。江寻靠在门边,把老鳄那根木棍横在手边,眼睛盯着前门和后墙的夹角。月影慢慢移,夜又深了。怀里的矿核沉沉的,不再跳,像也知道这地方不宜声张。江寻半醒半睡地守着。柴房里弥漫着药草和干柴混成的气味,偶尔有几声夜虫叫,从墙根下极轻地响起来。她心里清楚,南集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泥坑,他们只是暂时从狼嘴里滚进了另一摊浑水。天亮之前,还能不能从这坑里爬出去,苏老三回来就知道。她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九十几下,外头传来两声极轻的“噗噗”,像有人往门口扔了小石子。是苏老三。她慢慢爬起身,去开门。苏老三从阴影里闪进来,脸上冒着一层薄汗,对她说:“卖炭的给灰衣人传了话。天亮前,会有人来搜。我们得换个地方躲。不能再待了。”江寻心里一紧,转头看老鳄和龚老三。老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一声不响地坐起来,伸手去够那根棍子,低声说:“走。”江寻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去叫邱六。柴房外头,风忽然紧了。月亮钻进云里,整个南集像被一只黑碗扣住了。江寻他们像几条灰影子,从柴房后墙的小门钻出去,贴着墙根,往集东头的方向摸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从不知道哪处传来的更鼓声,空空地敲着,像在给这夜点着数。江寻抱着矿核,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找到扁头。但她知道,留在这里,天一亮,就再也走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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