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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扁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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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像条黑蛇,弯弯折折地往东钻。天上的云把月亮捂得严严实实,只从边角漏出点灰蒙蒙的白,像隔着层油纸看灯。江寻走在最前头,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搭着怀里的矿核。矿核不跳了,安安静静地贴着她,像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是别出声。苏老三断后,邱六半架着龚老三,老鳄拄着棍,一下一下点在地上,声音轻得几乎溶进风里。

他们没走大路。大路空,又宽,人一上去就跟皮影戏里的纸人似的,谁都能看见。他们只拣最窄最黑的巷子钻。有些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老鳄过不去,得江寻和苏老三一前一后把他半抬过去。老鳄咬着牙,疼得满头汗,嘴上半句软话没有。龚老三更惨,胸口的伤一扯一扯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钩子往肉里勾,他死命咬着自己的衣袖,喉咙里只发出极小的“嗯嗯”声。邱六也累狠了,两条腿跟棉花做的似的,却还是把龚老三半背半抱着往前挪。

走了小半个钟头,前面巷子到头了。眼前是片黑乎乎的空地,堆着不少烂铁皮和煤渣。几只半人高的油桶歪在墙角,桶身上锈得看不出本来的色。苏老三拉住江寻,朝前努了努嘴:“铁匠棚到了。就在空地西头。”江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几间用黑铁皮搭成的大棚子,像一口口倒扣着的黑棺材。棚子后头还有几个用木板和旧篱搭的小窝,又矮又破,不仔细看只当是堆垃圾。她问:“扁头在哪个窝?”苏老三说:“最西边那个。靠水缸的。他若在,门口该有水鞋。这会儿门口空着,估计还没回。”江寻不想干等。她让苏老三和邱六先把人带进空地里一处矮墙后头躲着。那矮墙半塌,正好能挡住从巷口看进来的视线。她自己摸到铁匠棚后头,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能藏人的地方。刚绕到棚子西边,就听一个极低的声音从堆烂铁皮后头传来:“别踩。地上有老鼠夹。”江寻脚下一顿。那声音又补了一句:“就你跟前半尺。有夹子。夏天打耗子用的。”江寻没动,低声问:“扁头?”那堆烂铁皮后头动了动,钻出个瘦小的人影。看身形像个半大少年,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脸看不清,只觉眼睛很亮。他蹲在铁皮旁,仰头看她,说:“找我带路?现在不走,天亮了这条街都是灰皮。”江寻说:“你有几条路能出去?”扁头说:“两条。一条走东滩,绕盐蒿地,远,但稳。一条走臭水沟,从集底下的暗渠钻出去,快,但里头黑,水到腿根,还塌过两回。”江寻看了看天:“灰衣人天亮前来搜。哪条快?”扁头说:“暗渠快。可你们有废腿的,又带伤的,不好走。钻暗渠得半蹲半爬,急了要命。”他顿了顿,又说:“除非给我帮个手。我一个人弄不了。”江寻问:“你还要帮手?”扁头从铁皮后拎出卷破麻绳和两根黑木棒,说:“暗渠入口被铁栅子封了半截。要撬。我力气不够。”江寻没废话,朝矮墙后招了招手。苏老三和邱六把老鳄龚老三扶出来。扁头看见这一队残兵,咂了下嘴,说:“行。跟我走吧。别出声。”他从地上抄起个破麻袋,披在头上,像条小骡子似的朝东边一条极窄的夹道钻去。江寻他们鱼贯跟上。

那夹道半埋在地下,两壁是砖墙,脚下是黏糊糊的污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几十步,地势往下一降,前面便是一道黑魆魆的口子,像张泡烂的嘴。口子上钉着几块旧木板和一道锈成红色的铁栅。栅子中段被撬开过,又用铁线重新缠住了。扁头蹲下来,把麻袋铺在地上,摸出两块石头,垫在栅栏下方,然后朝江寻伸出一只手。江寻知道这是要她帮着撬。她把刀柄塞进铁栅和砖壁之间的缝隙,和苏老三一起用力。两人使出吃奶的劲,铁栅“嘎”地一声往外掰开了半尺。扁头立刻把木棒插进去,别住。江寻又加了一把力,铁栅连着几块碎砖一起扯脱了,露出个刚够人侧身钻进去的黑窟窿。一股腥臭阴湿的气从里头涌出来,熏得龚老三差点呕了。扁头说:“下吧。我在前头带。那有半个小台阶,下去就是水。水不深,可凉。”他先钻了进去。江寻回头看了看老鳄。老鳄说:“别看我。我先下。我这腿就怕冷,还不怕臭。”他说着把拐棍一扔,抓住洞口边沿,慢慢把身子探下去。江寻和苏老三一人拉他一只手,像放桶似的把他放了下去。老鳄下到水里,只闷哼了一声,便自己贴着渠壁站稳了。接着是龚老三。他怕得不行,可江寻一瞪,他就咬牙下去了。邱六跟着。江寻最后下去。洞里的水果然凉得扎腿,黑得不见底,只没到膝弯。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花和烂草,动一下,臭味就往鼻子里猛钻。江寻没敢打灯,只摸黑跟着扁头往里走。水声“哗啦、哗啦”,在窄渠里被放得很大,像几百个脚步声跟在后头。她一手扒着滑腻的渠壁,一手攥着刀。怀里的矿核这时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她心一紧,抬头。头顶是厚厚的砖层和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只有扁头手里一点用草纸卷的极暗的火捻子,在前头飘,像只快要咽气的萤火虫。走着走着,扁头忽然停住,用气声说:“前面就是集口。上头有脚步声。别动。”众人立刻定住。江寻仰头,果然听见黑暗里隐隐传来几双靴子踩过石板的响。有人从上面经过,速度很快,像在挨门挨户地搜。她屏着呼吸。那脚步声停了一阵,又继续往西去了。扁头等那声音彻底没了,才低低说:“是灰皮。最少五个。他们朝药铺那边去了。”江寻没出声。她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水声又起来了,推着他们往东漂。她知道,今晚要是没这个扁头,他们怕真出不了南集。可这暗渠里又黑又闷,谁也不知道前头还有多长。她只能跟着前面那点火捻子,一步一摸地往前蹚。矿核不再跳了。像是把整片南集的夜,都含进了它那点暗暗的、温温的跳里,不肯再透出来半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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