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草滩(1/1)
草滩上风小,日头也温。江寻他们从湿沙地上爬上来,像一群被海吐出来的活物,浑身是泥是盐,躺进草里就不想再动。只有龚老三还半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鲶鱼,一口一口地喘。老鳄把木棍扔在一边,仰面倒在草上,灰紫色的天映在他眼里,像一面用旧了的铜镜。邱六更是连鞋都不脱,就趴在那儿,脚上那双草鞋早磨得只剩半截。江寻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两条腿像灌了海沙,沉得抬不起来。可她不敢久躺。这草滩看着温顺,底下却全是软泥,人一睡沉,说不定就往下陷。她撑着坐起来,去拍苏老三和扁头。苏老三没睡,正蹲在几步外嚼草根。扁头也还醒着,坐在地上慢慢揉自己的脚脖子。
“再走一程。”江寻说,“别在这草里过夜。这地方白天能走,夜里潮气一上来,又冷又黏。”苏老三点头,去拉老鳄。老鳄翻身坐起,整张脸都皱着,像刚从一场极长的梦里被拽出来。他说:“我梦着老狗了。他坐在海边上,冲我招手。”江寻没接话,只扶着他站起来。龚老三也被邱六拽起来,走了两步,说:“零姐,我脚心像踩着针。”江寻说:“到前头干地上再看。”他们顺着草滩往南走。草滩越走越高,泥沙也越发干硬。草从灰绿慢慢转成黄褐,高高的草穗像一簇簇干枯的羽毛,在风里轻轻地摆。有几只灰褐色的小鸟从草里“扑棱棱”飞起来,叫着,飞不多远,又落下去。江寻看到它们,心里莫名静了些。有鸟,说明这草里还有活气。
走了约莫一个多钟头,草滩尽了。前面是一道长长的缓坡,坡面长着些紫灰相间的细草,像一大片磨薄的绒毯。江寻先上坡顶望。坡下是片更大的平地,地上半截半截地露出些灰白色的旧石条,像从前有过房子,后来全被风拆了。更南处,有几道土岗,岗上零零散散立着些树。不是北边那种半死不活的怪柳,是真正的树,叶子不多,但枝干挺着,像一群站在高处的哨兵。江寻很久没见过这样成群的树了。她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发热。她说:“前头像有林子。今晚就在那儿歇。”苏老三也上来看了看,说:“有树,就有柴。比海滩强。”众人下坡,朝那几道土岗走。坡下地面平坦,但草少,踩上去“梆梆”响。江寻偶尔低头,见土里混着碎贝壳和半块旧陶片,像这地方早年也是海,后来海退了,把些旧物留在了地里。
到了土岗下,天已偏西。几棵老树挡着风,树根处落着厚厚一层干叶。江寻让邱六和扁头去拾柴,苏老三生火。老鳄坐在树根上,把那条伤腿慢慢伸直。江寻又给他换了一回药。刀口草已经用完,只剩点碎末。她把草末混着海泥,凑合着敷上。老鳄说:“这狗屎一样的东西,倒比那些黑膏好用。”江寻说:“等到了有人的地方,再找像样的药。”老鳄“呵”了声:“这荒滩上,人是越来越少了。”龚老三靠在另一棵树下,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江寻过去,把最后一点杂粮糊糊递给他。他摇头:“给老鳄吃。”江寻说:“吃你的。”龚老三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吞。火升起来了,映得几棵树像裹了层红纱。海风从坡那边翻上来,已不似前夜那般凶,只把火苗吹得轻轻歪着。江寻挨着火坐下,让扁头过来。扁头脱下鞋,脚上全是水泡。江寻说:“明天你别跑前头了。跟我走。让苏老三带后头。”扁头说:“我没事。就是这鞋不行。”江寻从怀里摸出半块破布,给他把脚缠了两道。扁头笑了下,小声说:“零姐,你像我妈。”江寻看他一眼,没说话。扁头又说:“我记不清她样了。只记得她老给我裹脚。”江寻拍拍他后脑勺,站起来,去坡边望了望。天黑得只剩西边一小条暗红。海已经远得听不见了。风里有些草叶和干土的气味,很淡,像从极远的南方吹过来。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路像走了半辈子。矿区、盐场、雾都、海线,全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前头还有路。明天,他们还要过林子,找淡水,寻人。也许能找到一个能收留他们的小村,也许不能。但今夜有树,有火,有这几个还能喘气的人。江寻想,这大概就是废土上最好的夜晚了。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矿核。矿核没动,像也睡着了。江寻转身,回到火边,把刀横在膝上,守着这一小片光和这一群半死不活的人。风从树上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像在给他们念一段很旧很旧的经文。江寻半闭起眼,听风,听火,听老鳄时不时地咳嗽。夜就这样来了。和每一夜一样,慢慢把他们都泡进去。可今夜,不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