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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树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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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是被鸟叫醒的。不是北边那种在海风里叫得凄厉的孤鸟,是五六只灰背小叶雀,在头顶那几根半枯的枝上蹦来蹦去,叫得又脆又急,像在争一口吃的。天已亮透,林子里弥漫着很淡的雾气,不是海雾,是夜里积在落叶间的水汽,被日头一蒸,散成薄薄一层。她坐起来,身上又潮又僵,刀柄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子。火堆早熄了,只余几截黑炭。苏老三和邱六还睡着,扁头侧卧在树根旁,怀里还抱着半截当枕头的木头。龚老三仰躺着,呼吸比前夜又轻了些,像片风干的薄纸。老鳄靠树坐着,人已经醒了,正用一片碎陶片刮鞋底上的干泥。他抬头见江寻起来,只“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刮。江寻说:“你醒得倒早。”老鳄说:“腿疼。睡不着。”江寻没说什么,起身去把苏老三和邱六叫起来。林子里空气很好,有草籽和湿土的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她走到土岗边往下看,见坡下不远处有一条极浅的水沟,沟底渗着些清水,像谁在山坡上划了道细长的口子。沟边生着几丛绿得发亮的小草,这在废土上是顶稀罕的。江寻心里一喜,回头对众人说:“从坡里渗出来的。看着清,也得烧开了再喝。”江寻点头。他们收拾了东西,慢慢下到沟边。那水果然清,沟底的细石子被浸得发亮。老鳄在沟边坐下,把伤腿伸进水里轻轻荡了荡,说:“真凉快。”江寻没阻止,只让邱六和扁头用陶罐接了些,架火煮沸。柴是现成的,林子里的干枝一掰就是一小捆。火着起来,冒出的烟淡而直,在林间散成一线。大家就着热水,把最后那点杂粮糊糊分了。龚老三喝了半碗,又自己坐起来,问:“这地方离人还远吗?”苏老三说:“不远了。昨夜我见坡上有些旧石条子,像是修过路的。有路,就有人。”江寻也看见过那些石条。她说:“吃完就沿路走。林子里有鸟,有水,附近该有村子。”老鳄慢慢把脚擦干,裹好布,说:“有路也未必有活人。”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有活人也未必肯管我们。”江寻说:“先走到能见着人影的地方再说。”她没再等,让苏老三带着大伙出发。

他们沿水沟往南,走不多时,水沟就断了,水渗进一片更密的林子。那林子比土岗上的树高,多是些江寻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木,叶子暗绿,枝丫横伸,把天光遮成一大片明明暗暗的花斑。地上铺着极厚的落叶,脚踩上去软得发闷,偶尔“啪”地踩断一根枯枝,声音在林子里弹出去,又像被什么弹了回来。林子里有虫叫,细而密,像许多根极细的锯条在空气里来回拉。邱六缩了缩脖子,小声说:“这地方不晒。就是太静了。”扁头说:“林子里都这样。有虫叫,说明没大家伙。”他说“大家伙”时,自己先往江寻边上靠了靠。

走了一段,前头真的出现了一条旧路。路面被落叶半掩着,只露出些灰白色的石板和发黑的碎石。路两边有倒下的木桩,几根还立着,桩上挂着锈断的铁丝。江寻蹲下来,拨开一片落叶,看路面。石板被磨得很光,石缝里的泥土又黑又紧。苏老三也低头看了看,说:“这是条老集路。从前海防营和北边盐场的车都走这儿。现在废了,可还能认路。”江寻说:“顺着走,往南,应该能出林子。”于是他们上了旧路,列成纵队。老鳄拄着棍,自己走,江寻就在他侧后方。龚老三由邱六和扁头架着,慢一步。苏老三在最后,边走边用刀拨开路上的断枝。旧路时宽时窄,有些地方被塌下的土石堵了大半,他们就爬上爬下,像在翻一道被荒废了很多年的旧门槛。

临近中午,林子里忽然亮起来,像有片天漏了。再走几步,前头一片开阔地。那地不野,像以前被开出来做过货场,地面还有几截断墙和半埋在土里的铁轨。江寻看见铁轨尽头,歪着两节灰白色的旧车皮,像被人推倒在草里的棺材。苏老三说:“这是老中转站。”他声音有些低,像不想惊动什么。江寻让大家停在林子边,自己和苏老三先上前看。旧车皮上没门,窗也空了,铁皮锈得发黑。地上有野草从车底钻出来,有几棵已高过车窗。江寻探头往里看,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堆着些鸟粪和干草,像有小兽做过窝。她退回来,朝众人招手。邱六和扁头把龚老三架进其中一节车皮。老鳄也进来,靠着车壁坐下。这车皮里竟比外头凉爽,风从几处破口穿进来,带了点铁腥味。江寻说:“今晚就在这儿。有顶,有风,能睡个整觉。”老鳄哼了一声:“是比树底下强。”苏老三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车皮下有条小沟,水不干净,不能喝。但能洗脸。”江寻点头,让邱六和扁头去打些水来,给各人擦脸洗手。她自己则留在车皮里,把龚老三的伤布小心揭开。龚老三胸口的伤收得很慢,边缘又有些发红。江寻知道,这一路颠簸,伤口反复,不溃烂已是万幸。她把煮过的热水用布蘸了,轻轻清理,又撒上最后一点草末。龚老三咬着唇,说:“零姐,我不怕疼。你别担心。”江寻“嗯”了声,手上没停。老鳄在旁看着,说:“这小子命是贱,命贱才耐活。”龚老三“嘿”了声,像要笑,又笑不动。江寻也轻轻扯了下嘴角。她在车皮口坐下,怀里的矿核温温地贴着她,像也被午后的风吹得懒了。她半眯起眼,望远处。开阔地南边,旧路还在,一直伸进另一片更灰更矮的树丛里。更远处,天和地像被一双手慢慢揉在一起,分不清是雾,还是尘土。她听见老鳄低声说:“歇一天。明天再走。”江寻没应,只把背靠得更实了些。这个午后,没有追兵,没有海潮,没有活器。只有风从旧车皮里穿过去,像在吹一支没人吹的旧笛子。江寻想,这大概是他们走了几千里,唯一一个像样的午休。她把刀放在手边,慢慢闭上了眼。外头,鸟又叫起来,叫得像在说:慢一些,再慢一些。这儿还容你们多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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