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扬眉吐气(2/2)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一个穿着国子监青色学子服的少年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眶都有些发红:
“我家就是乡下的!那年闹旱灾的时候,官府也是说以工代赈,把我爹和我哥全拉去修渠了,家里就剩我娘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差点饿死在棚子里!齐公子说的这些……这些才是真正替老百姓想的法子!”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湖面,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
“对!他说的那些才是人在做的事情!”
“粥棚离两里地?真要那么设,我奶奶根本走不到!”
“我家就是做生意的,商人只要官府背书,粮是愿意运的,那笔账算得过来!”
陆陆续续有学生站起来,有的出声附和,有的只是用力鼓掌。
那掌声从后排往前蔓延,像潮水一样涌到前排,几位博士和御史台的官员面面相觑,然后王祭酒不自觉地跟着拍了两下手。
他拍完才想起来自己是主事人,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可那掌声已经停不下来了。
沈清远坐在案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筋骨。
他面前那沓厚厚的纸摊在那儿,一个字一个字都在反光,每一行都在提醒他自己方才的狼狈。
他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旁边有人在低声说:
“那策论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一问就倒,明显不是自己的东西嘛……”
“怕不是有人替他准备好的。”
沈清远听见了,可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没法解释那些问倒他的问题,就像他没法解释那些数字的出处一样。
他低下头,额角的汗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明伦堂的一个角落里,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暗处,隔着半开的窗户,隔着满堂的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江千钰穿着一件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头上什么珠钗都没戴,像个来旁听的寻常女眷。
她看着沈清远坐在那儿满头大汗的样子,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变得像一层冰。
这场辩论本是她替沈清远铺的路。
他刚归京不久,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进国子监。
而踩着齐衡上位是最快的路——齐衡的名声越大,踩下去的回响就越响。
只要沈清远赢了今日这场,他入国子监便是顺理成章,满京城的士林都会传他的名。
可她没想到齐衡的上半场是装的。
他装得像一个草包,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然后在下半场把沈清远所有准备好的论据拆了个干净。
江千钰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堂中央那个少年身上。
齐衡站在那儿,日光从高处落在他肩头,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的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截,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光线下有了一层淡淡的轮廓线。
江千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她走出明伦堂的时候,听见里面又响起一阵更响亮的掌声。
她脚步没停,沿着廊道往外走,嘴里却低声说了一句:“齐衡……有意思。”
堂中,齐衡已经说完了他所有的话。
他朝王祭酒拱手一礼,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几。
王祭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沈清远又看了一眼齐衡,最终开口:
“今日辩难,胜负分明。齐衡答得更为精当,百姓之说,尤见其心。”
沈清远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把那沓纸卷起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他经过齐衡身边时步子顿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着纸卷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齐衡没有拦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案几,那摊墨渍还在,旺财正蹲在旁边舔爪子,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齐衡伸手顺了顺它的毛,把它抱起来,转身往侧门走。
他刚走到侧门口,就看见江召乾和江映月一左一右靠在门框上。
江召乾双手抱臂,嘴角弯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演得不错。”
江映月已经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
“你上半场是装的吧?我都听别人说了,你上半场的时候说‘发粮就行’那几句,满座哗然,都说你是个草包!”
齐衡把旺财往怀里拢了拢,弯了一下嘴角:
“没装,是真没想好。”
江召乾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
三个人并肩往外走,江映月走在齐衡左手边,时不时偏头看一眼他怀里的橘猫,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
“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齐衡低头看了一眼旺财:“叫旺财。”
江映月的脚步顿住了,一脸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什么?”
“旺财。旺财的旺,旺财的财。”
江映月愣了两息,然后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弯下了腰,捂着肚子笑得肩膀乱抖:
“旺财?你给一只猫起名叫旺财?!哈哈哈哈。”
江召乾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可他忍住了没出声。
江映月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一边抹眼角一边对齐衡说:
“你知道吗,你方才在明伦堂里的样子挺好看的。”
她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你讲那些策论的时候!”
齐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旺财,旺财正闭着眼打呼噜,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他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三个人沿着国子监的廊道往外走,午后的日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下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浅。
廊道尽头的风把江映月的笑声吹散了,混进满城的槐花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