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决断(2/2)
陈翀还绑在柱子上。油灯已经灭了,不知道是没油了还是被风吹灭的。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一个被关了将近一个月的人。
亓官玉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照亮了地窖。陈翀闭着眼睛,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灰和干涸的血迹。他的衣袍皱得像咸菜,散发着一股馊味。但他靠在柱子上,姿势不像是囚徒,倒像是一个在自家书房里打盹的乡绅。
赵大河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条扯掉。
陈翀睁开眼睛,看了看亓官玉,又看了看赵大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亓官玉,你来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
亓官玉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陈翀,我再问你一次。张诚在广东还有多少人?”
陈翀没有回答。他看着亓官玉的眼睛,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笑一笑道:“亓官玉,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以为凭本事就能闯出一片天。后来才明白,本事不重要,银子不重要,关系才重要。你有本事,但你没有人。你斗不过我的,也斗不过张诚。”
亓官玉没有说话。
陈翀继续说:“你不杀我,是因为你还想从我嘴里撬出什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活着,外面的人会救我;我死了,陈家会替我报仇。你杀不杀我,结果都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异常。
亓官玉站起来,看着陈翀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地窖。赵大河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翀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天亮的时候,亓官玉让赵大河把陈翀从地窖里提了出来。陈翀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塞着布条,双手反绑,被两个老兵架着走出铁厂的后门。
他听到水声——是江水,西江。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亓官玉站在江边,旁边放着一个竹笼。笼子不大,里面是几块石头。多余的空间刚好能装一个人。
赵大河看了一眼那个竹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两个老兵把陈翀塞进竹笼里,他挣扎了一下,很快就不动了。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表情,但亓官玉看到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竹笼的缝隙,紧紧抓住。
亓官玉走到竹笼旁边,蹲下来,隔着竹篾看着陈翀的脸。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陈翀能听到的话:“陈翀,你下辈子别再挡我的路。”
亓官玉站起来,退后一步。赵大河和两个老兵抬起竹笼,走到江边。竹笼在晨光中晃了晃。
赵大河看了亓官玉一眼——亓官玉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站在原地看着江面。赵大河松开了手。
竹笼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笼子在江面上浮了一瞬,很快被水灌满了,沉了下去。
气泡从水底冒上来,一串一串的,在江面上炸开。气泡越来越少了,最后连最后一个也破了。江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亓官玉站在江边看着那片水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赵大河站在他身边,声音有些发涩道:“掌柜的,陈家的人会不会找到?”
亓官玉摇了摇头道:“西江通海,一直漂到海里去了。陈家永远找不到他了。回去之后,把地窖填了,把炭窑拆了。”
赵大河点了点头,带着两个老兵走了。
亓官玉一个人站在江边,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条西江染成了金红色。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
“戚兴。”他喊了一声。
戚兴从远处跑过来。
“准备船。明天去交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