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烽烟(2/2)
几天后,皇帝把内阁首辅申时行召到乾清宫。
申时行是万历十一年的首辅,这个人不偏不倚,不党不争。
张居正倒台他不落井下石,戚继光被罢他也不落井下石。
皇帝沉声问道:“爱卿,亓官玉一事如何处置?”
申时行略略思考,低声说:“万岁,亓官玉被发配琼崖又遇赦回籍,后因拒捕逃逸在山东被通缉,此事已波及广东、山东、两广,案情复杂,牵涉多方。若朝廷急召,恐有人不服;若不急召,前线军情紧急,贻误战机。”
申时行顿了顿,偷偷的瞄一眼万历的脸色,又说:“臣以为亓官玉在安南,不在大明,朝廷不便直接下令。但可通过两广总督吴文华、肇庆知府顾宪成,秘密遣人前往安南,与亓官玉商谈。朝廷可以赦免其罪,换取钢炮;亓官玉可以戴罪立功,报效国家。各取所需,两全其美。”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不想直接下旨赦免亓官玉,但不赦亓官玉,二百门钢炮从哪里来?让火器局去学,学一年都未必学得会;让亓官玉回来,等于承认朝廷错了。申时行这个法子,不失为一条折中之策。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便依爱卿所奏,速速办理!”
申时行退出了乾清宫,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亓官玉这个案子,从广东到山东,从山东到安南,牵扯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朝廷的精力。
张诚还在暗中使绊子,陈家还在到处递条子。亓官玉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以后朝廷怎么安排——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十月底,两广总督吴文华接到了内阁的密信。
信写得很客气,意思很明白:朝廷不便公开赦免亓官玉,但前线急需钢炮,望总督大人设法与亓官玉联络,商讨以功抵罪之策。
吴文华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师爷,师爷不敢接,显得极为为难。
吴文华看着他,哼了一声说:“亓官玉在安南,不在广东,本督没法直接下令。你写信去,告诉他,朝廷想要他的炮,问他想要什么?”
师爷迟疑着说:“亓官玉要的可能是平反。”
吴文华冷冷的说:“不光平反,他要的是朝廷的道歉。”
师爷脸上现出苦笑,说道:“朝廷不会道歉!”
吴文华沉思了片刻,最后说:“写信!告诉亓官玉,有本智在,亓官记在安南的产业,不会有人动。”
十一月初,肇庆知府顾宪成也收到了内阁的密信。他把信看了三遍,叫来一个差役,吩咐道:“送信去白藤江,亲手交给亓官玉。”
差役接过信,顾宪成又把他叫回来,补了一句:“告诉他,顾宪成在肇庆等着他回来。”
十一月十五,白藤江。亓官玉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吴文华的,措辞客套,说朝廷有意用亓官记的炮,希望亓官玉派人去广东商谈。另一封是顾宪成的,只有几行字:“亓官掌柜,朝廷想通了。你开价吧。”
亓官玉把两封信看了几遍,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朝廷要炮,朝廷想通了,朝廷要他开价。不是平反,不是道歉,是买炮。花银子买亓官记的炮。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是笑,是一种带着苦涩和无奈的笑。
在广东被人赶,在登州被人追,到了安南才站住脚。朝廷现在要炮了。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他没有给吴文华和顾宪成回信。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炮场,让梁恒把铸好的炮又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门都严丝合缝。
十二月,朝廷等了又等,亓官玉那里没有回音。
前线催炮的奏章又来了,这一次措辞更急:“缅军增兵,景迈城得而复失,官军死伤惨重。求炮!求炮!”
张诚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听说亓官玉没有回信,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揪起了心。亓官玉不回来,炮也不给。这是在跟朝廷叫板。他想在皇帝面前说亓官玉居心叵测、要挟朝廷。但前线在死人,刘世曾在催,皇帝在等,他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