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国士(1/2)
万历十六年,十一月下。安南,白藤江。
亓官玉把吴文华和顾宪成的信放在桌上,让在场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赵大河看完了,传给胡晨,胡晨看完了,传给陈仲,一圈传下来,账房里没有人说话。
亓官玉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先开了口。
“朝廷要炮了。前线在死人。刘世曾在云南打了五年,死了多少弟兄,流了多少血,换不来一城一池。现在亓官记的炮能打破僵局,能让将士们少流血,能让缅甸人退回去。这件事,等不得。”
赵大河攥着拳头,声音发闷,带着恼怒道:“掌柜的,朝廷当初是怎么对咱们的?海捕文书还在,禁令还在,咱们在广东的家业全毁了。现在他们想要炮了,就来要。咱们凭什么给?”
亓官玉看着他,久久不出声。
“赵哨长,你说得对。朝廷对不住亓官记,对不住大帅,对不住那些被裁撤的弟兄们。但前线那些将士,对不住亓官记吗?他们跟咱们无冤无仇,他们也在替大明卖命。”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指着云南的位置,大声说道:“缅甸人打进来了,占了大明的土地,杀了大明的百姓。大帅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外敌当前,私怨在后。’”
他转过身来看着账房里的每一个人,动情地说道:“亓官记的炮,不给朝廷,给的是前线的将士。给他们,就是给大明的百姓。这是大帅教我的,我不能忘。”
账房里很安静。赵大河低下了头。
亓官玉铺开纸,提笔蘸墨,先给吴文华写信。
“总督大人钧鉴:亓官记现有钢炮五十门,可即日发运。余下一百五十门,三个月内铸毕交货。请朝廷速派员来白藤江提货,并随付订金。亓官记虽在安南,不敢忘华夏。前线将士用命,亓官记不敢惜力。亓官玉顿首。”
写完了,等墨迹干透,折好装进信封。又铺开一张纸,给顾宪成写。
“顾大人钧鉴:信悉。炮事已复吴总督,请大人释怀。亓官记在安南一切安好,勿念。他日有缘,定当登门拜谢。亓官玉顿首。”
两封信写完,叫来戚兴,吩咐道:“派人送去肇庆,亲手交给吴总督和顾大人。路上小心,不要出差错。”
戚兴接过信,转身要走。
“等等。”
亓官玉叫住他,嘱咐道:“告诉送信的人,炮的事不要张扬。朝廷还没公开赦免亓官记,咱们不能给朝廷添麻烦。”
戚兴点了点头,走了。
赵大河留在账房里没有走。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沉默了很久。
“掌柜的,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很低。
“亓官记在广东做得好好的,被他们搞垮了。弟兄们从金利撤出来,连家都搬了。现在他们要炮,咱们就给。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亓官玉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工地上灯火通明,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工人们还在连夜干活,铸炮的叮当声远远地传过来。
“赵哨长,你知道大帅在蓟镇的时候,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亓官玉的声音很轻。
“不是蒙古人打进来,是朝廷不给粮饷。他每年都要上奏折,求朝廷拨银子、拨粮食、拨火药。有时候等半年都等不来。他的兵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但还是守在长城上。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长城外面是蒙古人。咱们退了,蒙古人就进来了,百姓就要遭殃。”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河。
“亓官记的炮,不是给朝廷的,是给那些守在长城上的弟兄们的。他们跟咱们一样,也是当兵的,也是大明的子民。咱们不能因为朝廷对不住咱们,就对不住他们。”
赵大河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许久,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掌柜的,我听你的。”
亓官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莫朝来人的消息是林佑安带来的。
十二月初三,林佑安坐船从升龙城到了白藤江边。他这次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来传话的。亓官玉在账房里接待了他,林佑安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说的话让亓官玉愣住了。
“国主莫茂洽听说亓掌柜年轻有为,手下人才济济,有意与亓官记结亲。国主有一女,年方十八,愿嫁与亓掌柜为妻。此外,朝中几位大臣也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亓掌柜手下的将领。赵大河、胡晨、陈仲、杨齐、刘勇、令浅、戚兴,各位都有份。”
亓官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涩。他没有说话,林佑安把话说完,端坐着等他的回话。
亓官玉放下茶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林掌柜,国主的美意,亓官玉心领了。但亓官玉是汉人,身在安南是客,不敢高攀天家之女。”
林佑安摇了摇头道:“亓掌柜,国主是真心实意。亓官记在白藤江边建铁厂、铸钢炮、招兵买马,莫朝上下都看在眼里。国主想笼络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因为你手下的这些人,你铸的这些炮。亓官记在安南立足,需要莫朝的庇护。亓掌柜,你要想清楚。”
亓官玉看着他,沉吟道:“林掌柜,容我再想想。”
晚上,亓官玉把令浅叫到账房。令浅在安南待的时间最久,对莫朝的事最了解。亓官玉把莫朝结亲的事说了,令浅听完,想了想,说出的话让亓官玉心头一震。
“掌柜的,莫朝这是要拴住你。你娶了莫朝的公主,就是莫朝的女婿。亓官记的炮,以后还能卖给黎朝吗?你人在安南,家眷在升龙城,莫朝要拿捏你,不是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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