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暗网(1/2)
澳门,圣保禄教堂。
夜。烛火在青铜烛台上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屋里的桌椅都是中式花梨木的,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画框却雕着缠枝莲纹。茶是福建的铁观音,盛在景德镇的瓷杯里,但喝它的人却穿着黑色的修士袍。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人,叫罗明坚,是耶稣会远东教区的负责人。
他鬓角花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说话的时候双手叠放在桌上。他已经在澳门待了十几年,会说粤语和官话,能读汉文书籍,写过几篇关于中国的报告送回欧洲。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葡萄牙商人,名叫卡瓦略,四十出头,肚腩微凸,手指粗短。他是澳门最大的军火商之一,佛朗机炮有三分之一是从他手里卖出去的。
还有两个修士坐在角落里,一个负责抄录,一个负责翻译,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是听着,不敢插嘴。
罗明坚开口了,神情有点沉重。
“卡瓦略先生,你的炮,这个月卖了多少?”
卡瓦略的脸沉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说:“一门都没卖出去。亓官记的炮降到六百两一门,比我的佛朗机炮便宜一半,打得还远,还不炸膛。广州的商人现在都往安南跑,没有人来澳门买炮了。”
罗明坚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卡瓦略在桌上重重砸了一拳,低吼道:“那个亓官玉,他不是商人,他是魔鬼!他能铸炮,能造枪,能烧玻璃,能纺纱。他还会造船——他在白藤江造郑和的宝船!那些船是能开到非洲的!”
罗明坚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不相信的问:“郑和的宝船?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花了三百两银子买通了一个在白藤江干活的木匠,他说船龙骨用的是铁力木,五丈长,用钢铁拼接。船舱里有水密隔舱,船底是尖的。跟《龙江船厂志》里画的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卡瓦略的声音急促起来,问道:“神父,你跟我说过,那些图纸早就被买走了。你说几十年前从南京的官员手里买到了。可亓官玉的船已经快造好了!”
罗明坚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在打轻。
他确实知道,一个耶稣会的教士花过二千两银子从南京一个姓周的官员手里买了所谓的宝船图纸,但拿到手之后发现是残本,关键数据缺失,龙骨尺寸没有,帆索比例不对,水密隔舱的建造工艺也没有。
当时大家一致认为,也许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怎么造宝船了。现在有人把它造出来了,图纸从哪来的?他不敢往下想,也不能让卡瓦略看出他在想什么。
“宝船的事先放一放。”
罗明坚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继续说道:“眼下要紧的是亓官记的货。他的炮卖六百两,他的枪不用火绳,他的布又细又结实,他的玻璃已经卖到了马尼拉。再这样下去,澳门、马尼拉、巴达维亚的生意都要被他抢光。”
卡瓦略没好气地说:“那怎么办?大明朝廷已经在买他的炮了。广东的商人也在偷偷跟他做生意。我们拦不住他。”
罗明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澳门的夜景,灯火稀疏,偶尔有晚归的渔船在海面上划过,船头的灯火像一颗流星。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握紧拳头,缓缓说道:“光靠我们不够。要联合所有能联合的人,让亓官记的货进不了大明,也进不了南洋。”
第二天,罗明坚以“商谈贸易”的名义,向马六甲、马尼拉和巴达维亚各派了信使。信使带着他的亲笔信,信的内容很简单——亓官记正在做大,他的货会抢走你们的市场。如果现在不联手封杀他,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们要让他在大明的土地上找不到买主,在南海的水面上看不到商路。
信使坐着葡萄牙的快船出发了。罗明坚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福建,收信人是郑芝龙。
郑芝龙此时还年轻,是海盗集团头领李旦的义子,也是福建沿海最大的走私集团首领之一,手下有几百条船,数千人马。他垄断了福建到日本的海上贸易,从泉州到长崎的航线上,每一船货都要经过他的许可。
亓官记的白糖、布匹、玻璃一旦进入福建市场,他的生意就会受损。
卡瓦略担心的说:“郑芝龙会听我们的吗?”
罗明坚冷冷的一笑说:“他不听我们的,但他听银子的。亓官记动了福建海商的银子,郑芝龙不会坐着不动。”
卡瓦略又说:“那江浙、安徽那些大家族呢?”
罗明坚说:“他们是大明海禁的既得利益者。朝廷不让他们出海,他们自己偷偷出海,赚得盆满钵满。亓官记的货又好又便宜,进了大明,那些大家族靠走私赚的银子就会被亓官记抢走。他们会恨亓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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